沈怀瑾回到客栈后，正要叫伙计送热水来，余光瞥见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门。
高掌柜名叫高德茂，是燕京来的茶商，和沈家做了七八年的生意。
这次来渝州收茶叶，高掌柜说想跟着看看产地，沈怀瑾便邀了他一道。一路上两人处得不错，高掌柜年长些，见多识广，沈怀瑾也乐意听他聊各地的见闻。
“高掌柜，是我。”
里头应了一声，门从里面拉开。
高德茂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封信。看见沈怀瑾，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侧身让开：“怀瑾啊，进来坐。”
沈怀瑾没有进去，目光落在高德茂手里那封信上，又移开了。
“高掌柜，昨日在绣庄，你好像认出沐樱身边的丫鬟了？沐樱她，到底怎么回事？”
高德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沐姑娘她是燕京徐府的人。”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徐府？哪个徐府？”
“燕京徐家，还能有哪个徐家？”高德茂苦笑了一声，“当朝国公府的那个徐家。”
沈怀瑾的呼吸一滞。他想过沐樱可能是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但没想到是徐家。燕京徐家，那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门第，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惹不起。
“沐姑娘，”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徐家的什么人？”
高德茂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徐大少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圣旨赐的婚。”
沈怀瑾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妻子。
她是别人的妻子。
可她为什么来了这？
沈怀瑾怎么想的，也怎么问出来了：“高掌柜，她怎么一个人来了这？”
高德茂沉默了片刻，“怀瑾，你我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我怀疑沐姑娘是偷跑出来的。”
沈怀瑾一顿，“高掌柜，你怎么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的？就凭昨日见的那个丫鬟？”
高德茂摇了摇头：“那丫头听我认出她来后，脸色白成什么样，转身就跑，这是其一。其二，一个国公府的少夫人，带着丫鬟出来，不住客栈，租个破院子住，还替绣庄绣绣品，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正常，当然不正常。
“高掌柜，”沈怀瑾下巴往信的方向努了努，“那封信，是打算发去燕京的？”
高德茂没有否认，把手里的信放在了桌上。
沈怀瑾看了一眼，信已经封好了，收件人写的是燕京徐府的某个管事。
沈怀瑾抓了抓头发，想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他说了一句：“高掌柜，这封信，能不能先别发？”
高德茂看着他，“怀瑾，若是有一天徐家查到了我们在这碰到少夫人却不禀报，你我担待得起吗？你跟沐姑娘，什么关系？你犯得着为她得罪徐家？”
“我欠她家一条命。”
高德茂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你说什么，这封信我都会发出去。”
……
晨月按着徐湛与的吩咐，小心地避开沐辰，翻了翻他柜子里的信。
都是些寻常的话，晨月没看出什么异常。他把信件誊抄了一份，便赶回静观堂禀报了。
徐湛与拿起那三页纸，一封一封地看。前两封都是寻常的家常话，没什么特别的。
他拿起第三封。
“辰儿，姐姐最近总想起小时候带你去河边捉鱼的事。那时候日子虽苦，但姐姐心里踏实。”
“往后不管姐姐在哪里，你都要好好的。北境刀剑无眼，但你能保家卫国，姐姐很高兴。”
“你要保重身体，别让姐姐担心。等有机会了，姐姐会托城南的点心铺子给你带桂花糕。”
徐湛与反复读了几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城南的点心铺子。
沐樱在徐府的时候，给沐辰带过点心吗？他记不清了。
可是写在“不管姐姐在哪里”后面，怎么看怎么像是暗示。
徐湛与放下信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观墨。”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查一查城南所有的点心铺子，看看哪家有跟沐樱往来过的痕迹，或者跟沐辰有接触。”
“是。”
观墨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沐辰那边，盯紧了。如果他收到什么点心，或者有人给他带东西，立刻报我。”
观墨应声，退了出去。
……
六日后。渝州，青溪镇。
徐湛与到的时候是清晨，镇子上雾气还没散。他带了晨月和暮云，换了寻常衣裳，像三个远道而来的行商。
暮云已经摸清了情况，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主子，就是那间。”
徐湛与嗯了一声，问道：“附近有没有客栈？”
晨月一愣：“主子，怎么不直接——”
“客栈。”徐湛与重复了一遍。
晨月不敢再多问，低头道：“这附近只有一家悦来客栈，离这儿不远。”
说完，就往前带路。
悦来客栈上下两层，楼下是堂食，楼上住客。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看见来了客人，笑着迎上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晨月上前，“三间上房。”
掌柜的赔笑道：“不巧，上房只剩两间了。要不两间上房，一间普通？”
徐湛与点头，掌柜的连忙应了，让伙计带他们上楼。
楼梯窄，转角处有人下来。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靛蓝色的棉袍，步伐快，低着头在想什么事，差点撞上伙计。
伙计侧身让了让，那人侧头避开，脚步没停，与徐湛与擦肩而过。
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谁都没有看谁。
沈怀瑾下了两级台阶，忽然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背影，石青色直裰，腰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那人的气势着实让人难以忽略。
沈怀瑾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下楼了。
从客栈出来，沈怀瑾在街上买了些东西，就往沐樱的院子走。
自从高掌柜认出小竹之后，他心里就一直不踏实。第三天，那封信就会发出去。
他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只能先来见沐樱，看看她的意思。
（ps:不计入正文字数，这几章不是按时间顺序写的。沐樱碰到沈怀瑾，是在她离开安平庄第十二天；沈怀瑾知道高掌柜写信是第十二天晚上。徐湛与让晨月去查沐辰，是沐樱离开安平庄第五天；得知沐樱跑到渝州是在第七天；赶路过来是沐樱离开第十三天，也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