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村地界,等贾守义领着贾张氏一行人紧赶慢赶回来的时候,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已经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灵棚。
按村里传了几辈子的老规矩,横死在外的人魂魄带煞,绝对不能进村,怕冲撞了村里的老幼和祖宗祠堂。
懵懵懂懂的棒梗,早被族里的婶子按在灵棚前的蒲团上,手里攥着一沓黄纸,一下一下往火盆里添着。
贾东旭死得太突然,连口像样的寿材都没来得及备。
还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三老太爷,把自己提前备下的那口薄柳木棺材让了出来。
刷着半旧黑漆的棺木孤零零摆在灵堂正中,看着格外寒酸。
贾张氏一听说儿子的尸体连村子都进不去,当场就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就要往村口冲。
可她刚喊了半嗓子,就被旁边的三奶奶狠狠瞪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十足的煞气,贾张氏浑身一哆嗦,昨天在祠堂里挨的那顿打瞬间又疼了起来,到了嘴边的哭喊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造次。
她心里清楚,在这贾家村,三奶奶说话比谁都管用,真惹恼了老人家,自己绝对讨不到好。
没办法,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乖乖跟着族里人,把贾东旭的灵位安置在了村外的灵堂里。
“奶奶!”棒梗一眼看见贾张氏,立刻从蒲团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白孝衣,头上戴着歪歪扭扭的白孝帽,小脸上满是茫然,跌跌撞撞就朝贾张氏跑了过来。
贾张氏看着扑过来的棒梗,积攒了一路的悲痛终于决了堤,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哎呦我的棒梗哎!以后咱娘俩可怎么活啊!
你爹就这么没了啊!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劈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养活你啊!
贾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吧!
老贾啊,你这个死鬼,自己去地下享福,还把咱儿子也带走了,你让我和孙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贾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飘着,在场的贾家族人无不神色黯然。
谁都知道贾张氏不是个省油的灯,上不孝敬公婆,下不体恤弟妹,自打嫁进贾家就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这次回村没几天,也没给族里出过半点力,反倒净惹些鸡毛蒜皮的麻烦。
可再怎么说,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族人,贾东旭又年纪轻轻横死在外,贾张氏年轻守寡,临到老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终究是人间最惨的事。
满场姓贾的,跟她都没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此刻也只能沉默着,任由她哭天抢地。
族里辈分最高的三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站在灵棚边看着哭瘫在地的贾张氏,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贾守义道:“守义,城里那边的事,到底弄清楚了吗?”
“三爷,弄清楚个大概了。
”贾守义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凝重,“东旭是昨天后半夜在城外被人害死的。
现在城里乱得很,人多眼杂,根本查不出是谁下的手。
而且他身上带的钱也全没了,估摸着是遇上劫道的了。
想找着凶手,难啊。”
三爷又叹了口气,拐棍在地上轻轻戳了戳:“唉,怎么就出了这种事。你回头嘱咐族里的年轻后生,往后进城都搭伴走,千万别一个人落单,外面不比村里安稳。”
“我记下了三爷。”贾守义点点头,又问道,“那您看,东旭这事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三爷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今天晚上让族里的人轮流守一宿灵,明天一早,招呼几个壮实的后生,抬着棺材直接埋到他爹坟旁边去。”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三爷睁开眼,目光落在灵棚里那个小小的、穿着白孝衣的身影上,拐棍又重重戳了一下地:“还有,往后啊,族里多照看着点这娘俩。只要咱们贾家有一口吃的,就别让棒梗饿着。”
“三爷,这……”贾守义皱起了眉,一脸为难,“不是我心狠,您是最知道福贵嫂子的脾性,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河水就泛滥。
咱们要是对她太好了,她指定蹬鼻子上脸,到时候又得给族里惹一堆麻烦。”
三爷沉默了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知道。
这样吧,她要是真敢胡来,该收拾就收拾,不用惯着。
但棒梗这孩子是无辜的,怎么说也是咱们贾家的根,得好好教,不能让他走了歪路。”
“对了三爷,还有件事。”贾守义连忙跟上一步,压低声音道,“今天福贵嫂子说,想把城里那两间房子处理了,您看这事咋办?”
三爷闻言猛地瞪了他一眼,枣木拐棍在地上重重一戳:“怎么?现在芝麻大点的事都要找我这个老头子?这点事你都办不明白?还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后天把东旭安葬了,你叫两个手脚麻利、靠得住的后生,跟着贾张氏回一趟城里。
那房子能卖就卖,卖不掉就租出去,每月收租金。
两间瓦房,一个月怎么也能租两块钱。再加上她自己下地挣工分,省着点花,够她娘俩糊口的了。”
“哎,好嘞,我听您的。”贾守义连忙点头,又问道,“那今明两天的饭怎么安排?还有守灵的烟酒,都得提前备着。”
“还能怎么安排?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三爷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钱?
让她自己出。
她手里还有钱。
这人啊,就不能太有钱,手里有俩闲钱就容易胡折腾。
等把她那点家底掏干净了,她才能踏踏实实下地干活,安分过日子。”
贾守义心里顿时透亮,连连点头。三爷这是算准了贾张氏的性子,故意要把她视若命根的那点体己钱抠出来。
没了钱撑腰,她自然就没了作妖的底气,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村里人挣工分。
等磨上几个月,把她那一身尖酸刻薄的性子磨平些,族里再伸手帮衬一把,这娘俩才能真正在村里安定下来,也省得以后再给大伙惹麻烦。
此时的贾张氏还坐在灵棚前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半点没察觉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三爷没再多说,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