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牛大力又凝神感受了一下四周，巷子里依旧死寂一片，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将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高墙巷，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院墙后，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了95号院的墙头，双脚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直到双脚踩实了院里的泥土，他才真正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家窗户前，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外屋爹娘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里屋的刘彩花也睡得安稳，没有任何被惊醒的迹象。
牛大力轻轻推开窗户，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翻了进去，反手关好窗户，脱下衣服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彩花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可还是惊动了身边的牛大力。
牛大力睁开眼，看着她笑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天累了一天。”
刘彩花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行啊当家的，昨天就让娘比我早起了，今天再晚，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该说我是懒媳妇了，我可不让人嚼咱家舌根。”
牛大力忍不住笑了：“谁敢嚼咱舌根？你那八个儿子第一个不答应。”
“那也不行，”刘彩花抿着嘴笑，“以后儿子们还要娶媳妇呢。要是人家一打听，说未来婆婆是个懒婆娘，咱儿子还怎么说媳妇？”
牛大力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劝她。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家底，再加上给儿子们吃的虎狼丸，将来这帮小子不管是读书还是干事，个个都能出人头地，到时候有的是好姑娘抢着嫁过来，哪还用担心这些。
他也跟着穿起衣服：“行，那你去熬粥，我去巷子口买早点。”
“哎，好，你多买点，够大伙吃的。”
两口子刚走到外屋，就看见牛老娘已经坐在床沿上穿鞋了，显然是听见了里屋的动静。
“娘，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吧。”牛大力连忙说。
“不睡了不睡了，年纪大了觉少。”牛老娘笑着摆摆手，“大力，你去买早点吧，多买几个油条油饼，让干活的兄弟们吃顿饱的。
钱够不够？娘这儿还有钱。”
“够了够了，娘你放心吧。”牛大力匆匆洗了把脸，就朝着巷子口的早点铺走去。
而就在此时，几里地外的高墙巷，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早起提着尿桶去倒尿的老头，抄近路走高墙巷的时候，远远看见墙根底下躺着个人。
他还以为是哪个醉汉喝多了睡在这儿，嘴里嘟囔着“年纪轻轻喝成这样”，走上前想喊他起来。
可等他凑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贾东旭那双圆睁着、早已灰败无神的眼睛，还有歪得不成样子的脖子。
老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尿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了！这里死人了！”
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没过多久，听到动静的街坊四邻就纷纷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高墙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撒腿就往派出所跑。没多大功夫，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民警就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车后座还夹着个磨得发亮的黑皮包。
领头的中年民警蹲下身，掀开旁人临时盖在尸体上的破草席看了一眼，又皱着鼻子闻了闻周围浓重的尿骚味和尘土味，站起身沉声问道：“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刚才那个倒尿桶的老头哆哆嗦嗦地举着手，脸煞白：“同、同志，是我。”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刚刚！我提着尿桶去巷口公共厕所倒，远远看见墙根底下躺个人，还以为是哪个醉汉喝多了睡这儿。
我好心上前想喊他，凑过去才看见他脖子歪着，眼睛瞪得溜圆，早就没气了！”
中年民警点了点头，又扫了一圈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你们都是这高墙巷的住户？”
“是嘞同志，我们都住这一片。”
“那昨天后半夜，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比如打架、喊叫声之类的？”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着头说没有。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干瘦的男人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报告同志，我倒听见点动静。
”
“哦？你听见什么了？”中年民警立刻看向他。
那男人偷偷瞟了一眼人群里的一个女人，梗着脖子说：“昨天后半夜，我听见我们院刘寡妇家里进人了！
先是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她家那床就哐当哐当响，撞得我家墙都跟着晃，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消停！”
“放你娘的狗屁！”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穿着打补丁花布褂的中年妇女“嗷”一嗓子就窜了出来，指着王家祥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家祥你个挨千刀的！你血口喷人！
你天天半夜扒我家窗户想占便宜，老娘没让你得逞，你就这么糟践我名声！我跟你拼了！”
“谁扒你家窗户了！我说的是实话！”王家祥也急了，撸着袖子就要往前冲，“要不是你们动静那么大，我能听见吗？
整条巷子谁不知道，每晚就你家昨晚闹得欢！和闹猫似的！”
“都给我住嘴！”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中年民警猛地大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了两人一眼。
刘寡妇立刻收了声，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王家祥，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现在是查命案，不是让你们扯家长里短！”中年民警沉声道，“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听到别的？比如打斗声、惨叫声？”
大伙又都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除了她家那点动静，昨晚整条巷子都静悄悄的。
”
“是啊同志，这高墙巷本来就没几户人家，夜里更是连个走路的都没有多少。
”
中年民警皱了皱眉，又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那这个人你们认识吗？谁要是能提供有用的线索，所里可以给申请奖励。”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大伙都摇着头说不认识。
这年头人们活动范围小得很，基本就是家、厂子两点一线，相熟的也就自家胡同那几十户。
南锣鼓巷跟高墙巷虽说只隔了几里地，可该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
可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摇头的时候，人群角落里有个瘦高个男人，眼神复杂地盯着地上的贾东旭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悄悄往后缩了缩，把脸埋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