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矩州城中忽然枪声大作,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驿馆中,张俊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喧闹声惊起。
他披衣出门,只见驿馆外火光冲天,一队队士兵在街巷中奔跑,刀光闪烁。
“来人!出了什么事?”张俊声音发颤。
驿馆的守卫还没答话,驿馆大门忽然被撞开,刘黑子带着三百多名步兵冲了进来,个个全副武装。
“张钦使莫慌!”刘黑子神色凛冽,“末将刘黑子,奉杨将军之命前来保护钦使!有南诏奸细混入城中,钦使万不可离开驿馆半步!”
张俊脸色煞白:“南……南诏奸细?”
“千真万确!”刘黑子一挥手,“所有人听令,将驿馆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张钦使,您先在屋里歇着,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刘黑子大步出门,只留下几十名士兵在驿馆内外站岗。
张俊被请回房间,门外站着几个持刀士兵,寸步不离。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喊杀声,心惊肉跳,哪里还睡得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张俊一夜未眠,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刚洗漱完毕,杨逍便带着许文举来到了驿馆。
“张钦使,昨夜受惊了。”杨逍拱手道,神色凝重,“矩州紧邻南诏边境,一直不太平。昨夜有奸细混入城中,幸亏发现得早,已经被肃清了。钦使放心,今日应当安全无虞了。”
张俊抹了把冷汗,颤声道:“杨将军,这矩州……怎么如此凶险?”
杨逍叹了口气:“张钦使久居深宫,可能有所不知,矩州蛮夷与南诏蛮族颇有渊源。前些日子我们出兵解襄州之围,南诏国趁机联络矩州境内一些蛮族部落,不时派出大量的奸细混进城里,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张俊:“某想请张钦使回京后,将矩州现状如实禀报圣人。矩州局势不稳,南诏蠢蠢欲动,末将不计官职大小,只愿殚精竭虑,为朝廷守好这边陲之地。”
张俊看着杨逍,又看了看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曾在节镇军队里担任过监军,知道这些统兵将领的心思。
昨夜那阵仗,哪里是什么南诏奸细,分明是杨逍在表明不愿放弃兵权的态度。
“杨将军所言有理。”张俊挤出一丝笑容,“卑职回京后,自当向圣人如实禀报。不过,提拔将军升职入京是高使相的意思,田公也无异议。但新任矩州折冲都尉张守一已在路上,可能要等某回去后,请圣人亲自裁定了。”
杨逍心中一凛。
张守一是吕用之的亲信,看样子吕用之对自己的火器是志在必得。
杨逍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张钦使。只要钦使能把末将的拳拳报国之心告知圣人与田公,末将就感激不尽了。”
当天下午,张俊已急于回京复命为由,匆匆收拾行装,带着随从离开了矩州。
临行前,杨逍让人送了一份厚礼,张俊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渐行渐远的矩州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暗道:这杨逍,果然不是好惹的。
张俊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杨逍站在城头,久久未动。
许文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张俊走了。但那个张守一已经在路上了。”
杨逍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回去说。”
所有将领齐聚府衙正堂,静听杨逍部署。
杨逍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许长史,你草拟一封公文,就说某旧伤复发,暂时无法赴京任职,需要留在矩州养病。至于矩州防务移交之事,绝口不提。”
许文举拱手:“诺!”
杨逍又道:“工坊里的东西,全部搬到宋全胜的山寨里去。图纸、模具、成品、半成品,一件不留。工匠也全部过去,愿意跟去的,每人赏银十两,不愿去的,发遣散费,但不得留在矩州。”
何师傅一愣:“将军,工坊搬到山寨里,地方小,干活不方便……”
“那就暂时停工。”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搬回来。记住,所有跟火器有关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给张守一。”
何师傅重重点头:“老夫明白!”
杨逍转向郑坤:“骑兵营两千人,分出一千进山,驻守宋全胜的山寨,协助保护工坊。剩下的一千骑兵,把双管燧发枪全部交到山里,改用普通刀矛。”
郑坤拱手:“诺!”
杨逍又看向吴天德:“步兵营与骑兵营一样,一千进山,留下一千人在城里。留下的人用的单管火枪,把燧发装置拆掉,恢复引线点火。”
吴天德咧嘴一笑:“将军这招高!让张守一来了,看到的是一堆破烂。”
杨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他不是要当这个都尉吗?那就让他当个空壳都尉,某相信诸位有的是办法。”
众人齐声应诺。
数日后,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新任矩州折冲都尉张守一。
他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态倨傲。
身后跟着三百名随从,个个甲胄鲜明,气派不小。
许文举与谢勇、郑坤等人在城门口迎候,寥寥数人、场面清冷。
张守一勒住马,皱眉道:“杨将军呢?莫非已先期赶赴长安去了?”
许文举拱手道:“张都尉见谅。杨将军旧伤复发,尚未离开矩州地界,只是去牂牁江边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养病,临行前吩咐卑职与张都尉交接。”
张守一满脸狐疑之色:“旧伤复发?”
许文举不卑不亢:“杨将军就是这样吩咐的,卑职也不敢多问。”
张守一冷哼一声:“工坊在哪?先带某去看看。”
许文举引着他来到城外的工坊。
工坊大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满灰尘,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守一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许文举叹了口气:“张都尉有所不知,工坊的工匠都是杨将军从各地招募来的。听说杨将军调任,工匠们怕被遣散,纷纷跑了。卑职也曾派人去找,一个都没找回来。”
张守一面色阴寒:“那铁矿场呢?矩州不是有铁矿吗?”
许文举道:“铁矿场在蛮族部落的领地里,那些蛮族鬼主不许外人进去。以前杨将军在的时候,与他们关系好,还能通融。如今杨将军走了,卑职人微言轻,那些鬼主根本不理会。”
张守一怒道:“本督是朝廷命官,岂能容那些蛮子放肆!明日,某亲自去会会那些鬼主!”
许文举面露难色:“张都尉,那些蛮族凶悍,动辄刀兵相见,贸然闯进去,卑职担心都尉的安全。”
张守一转向郑坤:“郑都尉,你带兵跟某去!”
郑坤却不抬头:“张都尉,末将手下的兵大半是各部落招募来的。他们只听杨将军的号令,如若进山与他们族人起了冲突,只怕他们当场就会反水。”
张守一脸色一变,又看向谢勇:“谢长史,你呢?”
谢勇拱手:“卑职是矩州土著出身,族人与各部落多有联姻,卑职去不合适吧?”
张守一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好,好,好。”张守一咬牙道,“你们都不去,某自己去!”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