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了些:“要说翻旧账,咱们也不是没有把柄,老周,六二年,第四制造厂那档子事,你总没忘吧?”

    第四制造厂?

    这不是陆沉洲现在工作的单位吗?

    只听见病房里的赵老越发激动,呼吸都加重了,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引进的新设备,验收前突然爆炸,死了三个八级工老师傅,都是厂里的顶梁柱!伤了七八个!查来查去,说什么‘操作失误’、‘设备固有隐患’,最后成了笔糊涂账,不了了之!可那里头……明显是有人急着要投产表功,强行催进度,忽略了安全检查! ”

    “当时负责督战投产的那个人,为了抢在‘五一’前献礼,逼着工人连轴转! 这才酿成了大祸啊。之后,他倒好!上下其手,把调查报告生生扭成了‘阶级敌人破坏’和‘设备本身缺陷’,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怜那些老师傅啊,连工伤都算不上,抚恤金都领不了。”

    老周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劝慰:“算了,老赵,咱们还是别说了,都过去多少年了,小心隔墙有耳。他现在可是……市红委会的三号人物,红得发紫,手眼通天。这话传出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市红委会的三号人物?

    这几个关键词迅速被顾清如抓住。她曾仔细过赵老的履历,知道他退休前曾在工业系统工作,而张文焕,六十年代初期恰好在工业管理部门担任要职。两个人很可能有交集。所以顾清如对赵老格外关注。

    而张文焕目前的公开职务,正是北京市红命委员会副主任!

    难道赵老口中那个草菅人命、如今身居高位的,竟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张文焕?!

    她正低头思索,眉头微蹙,

    “陈医生?”

    一个略显清冷、带着疑惑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距离极近!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顾清如心头一跳。

    她迅速压下心绪,没有慌乱转身,而是以一种自然的姿态转身,

    是方晓薇。

    她不知何时站在顾清如身后,手里拿着病历夹子,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还有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电光石火之间,顾清如微笑道:“方医生啊,我正准备去给赵老做病情评估,调整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说着还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拿着的硬壳评估表和诊疗盘。

    “不过,好像赵老正在和人谈事情,我怕这时候进去打扰,正犹豫要不要等会儿再来呢。”

    “哦?”方晓薇挑眉,似乎对她长时间在病人门口停留依然存疑。

    她想从陈慧兰坦然的神情中找出什么破绽,正要再说什么,

    “吱呀”一声。

    赵老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老周那出现在门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是眼神里带着久经世故的精明。

    他迅速扫过门外的两人。目光在顾清如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方晓薇,最后落回顾清如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门外有人感到不悦。

    “您好,” 顾清如朝老周微微点头,神情自若, “我是赵老的主治医生陈慧兰,准备给赵老做一次病情评估,现在进去合适吗?”

    老周的目光在顾清如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见她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老周神情自若,点点头,“进来吧。”

    顾清如对方晓薇礼貌地点了下头:“方医生,那我先忙了。”

    “赵老,下午好。按照我们上周约定的,今天我来给您做一次详细的中西医结合评估,看看用药和调理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顾清如一进病房,就大方说明自己的来意。

    赵老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异常的潮红,眼窝深陷,显然刚才的情绪波动极大。

    “是小陈医生啊,麻烦你了。” 赵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哑。

    “这是应该的。” 顾清如上前开始工作,她先为赵老测量了血压和心率,然后仔细进行心肺听诊,又查看了舌苔,最后才示意赵老伸出手腕,三指搭上,凝神静气地诊脉。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多看老周一眼,也没有对赵老异常的脸色表现出好奇。

    做完评估,简单沟通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她又叮嘱了赵老一些肺气肿和心衰患者的日常养护要点,

    “赵老,您多休息,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对您的心脏有好处。我明天再来看您。” 顾清如收拾好东西,礼貌地告辞。

    “好,辛苦了,小陈医生。” 赵老点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顾清如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老周慢慢踱到门边,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走回床边,压低声音,

    “老赵,你说……她刚才就在门口,会不会……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