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赵炮带她来这间小屋,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躲避风雪,更是存了这一层求助的深意。

    林海宁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沉默了许久,小屋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她终于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叫林海宁……我是……从沪市来的知青,今年来的,十七岁。”

    “我被分配到红星农场的十一连连队,头几个月还行,就是累。挖渠、抬土、割麦子,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晚上倒头就睡。”

    “可后来……连队的老职工老吴不知为何盯上了我。”

    她说的老吴,是连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职工,老军垦,单身,有点小权,管着农具库。他看中林海宁年轻,便托指导员说媒。

    “指导员就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问我:‘小林啊,你觉得老吴同志怎么样?为人老实,工作也扎实。’

    我说:‘我不认识他。’

    指导员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他说:‘两个人处对象,不就认识了?这有啥好想的?老吴可是咱们连队的骨干,根正苗红!’”

    林海宁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办公室,面对着指导员不容置疑的眼神。

    她苦笑:“我才十七岁,连恋爱都没谈过。当初来这当知青,家里也说了,找找关系过几年就把我想办法调回去。我还想回家,想读书,做梦都梦见外滩的钟声……可连队根本没人听我说话。”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了。

    她被调去最远的北坡开荒,每天往返三十里;

    水井挑水排她最后一个,常常半夜没水洗脸;

    老吴开始“关心”她,送饭、送手套,经常两个人还故意被分在一组;

    “每天晚上,开完会,指导员都要单独给我‘上思想教育课’。他不说别的,就一句话:‘小林啊,和老李同志处的怎么样了?组织上很关心你的个人问题。’

    声音很大,全连队的人都听见了。”

    “连里的知青都知道了。有人同情,但没人说话。

    谁敢帮?一开口,明天自己就得去喂猪、扫厕所,甚至更糟。”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只粗糙的手搭上肩头的触感。

    有一次,她独自去河边洗衣服,老吴跟来,借“送工具”为由靠近,猛地抱住她,嘴里说着“你早晚是我的人”,手已伸进棉袄。

    这件事发生以后林海宁知道,她在连队待不下去了。

    趁着一次去北坡开荒,休息的时候她就跑了。

    七天六夜,靠吃雪、啃树皮撑着。

    白天找个地方窝着不敢动,也不敢睡熟,晚上就拼命跑。

    饿极了,偷牧民晒的肉干;冷极了,钻进牛棚、雪洞取暖。

    有两次差点被巡逻队抓回,一次藏身粪堆,一动不动熬过整夜。

    直到倒在黑山沟口,被赵炮的猎犬发现。

    说着说着,林海宁已经是泪流满面。

    顾清如听完,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是听说过有连队关心青年婚姻问题,组织集体相亲,美其名曰扎根边疆,建设边防。

    可她从未想过,这轻飘飘的八个字背后,竟藏着如此赤裸的压迫: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盯上,只因不同意安排,便遭孤立、惩罚、肢体侵犯……

    这件事,实在是过分。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心疼,在顾清如的胸腔里翻涌。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小的女孩,看着她蜡黄的脸上那双因恐惧而失神的大眼睛,所有的戒备和疏离,瞬间都化作了怜惜和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