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廊灯还没亮透。何必背上帆布袋，借着应急灯光摸下楼梯。水泥台阶落着薄灰，昨晚没人走过。
他贴墙拐进背街，手机调暗光，调出昨晚存的地图截图。那条被覆杂草的硬化小路，从卫星图上看不过三十米，连接调度室后围墙和物流城东侧废弃排水渠。
穿过法桐支路，街面空荡。从墙垛绕到排水渠约四百米，他走了七分钟，计算沿途暴露角度。渠已干涸，散着碎石。何必跳下渠坎，旧伤提醒他动作慢了半拍。
走近构树丛，拨开垂枝，露出半截灰扑扑的水泥坡道。坡道约一米宽，表面泛暗青色苔藓边界，中央有反复踩踏痕迹，明显到像画出来的线。
他蹲下，拂开落叶，露出裂开的水泥面。中间那道光滑的踩踏区，草芽被碾断，断茬发白。
这被走得规律，不是偶尔一次。
往上走三步，弯腰看坡道受力点。后跟着力深，前掌浅，外侧碾压厉害，跟他昨晚在配电箱拍到的44-45码鞋印磨损特征一模一样。
坡道尽头是生锈铁栅栏门，铁丝绕成环扣在门柱上，一拨就开。后面是笔直的硬化小路，直通调度室后围墙。墙根草被踩平，露出裸土。
何必合拢铁丝，沿小路走，一步一看。中间踩踏带宽约四十厘米，没有完整鞋印，但每隔两三步有压痕：后跟圆坑，前掌外侧弧线碾痕。
掏出手机拍三张。翻开笔记本调出昨晚配电箱鞋印照片，外缘轮廓线完美重合。
同一个人。
目光沿小路转向围墙。踩踏带在墙根消失，那里没门，只有两米高灰墙。但墙根草被压倒一大片，形成半圆踩踏区，散落三四枚烟蒂和一片口香糖包装纸。
蹲在边缘，没进去。地上鞋印同样44-45码，后跟深前掌浅，外侧防滑纹磨平。方向从调度室来，在小路终端转头折返。
离开调度室时走排水渠方向，回来时转向调度室。停留时间不长，烟蒂三枚，无烟盒打火机，符合保安口袋装备。
何必从帆布袋掏出密封袋，捏着边缘捡起两枚烟蒂。夜露打湿的触感软塌。装袋封口，留一枚保持现场完整。
用鞋尖拨开落叶，露出几颗灰白色沙粒，颗粒偏粗。用手机拍下，在笔记本画简笔：“灰沙，偏粗，非七号门金色。”
拍完最后一张，沿原路返回。回头看一眼那条暗灰色踩踏带，至少走了一个月。
回到坡道，何必蹲在顶端扫视屋顶，无人。跳下渠底，从排水渠上游仰头看，调度室后围墙约四十五米长，两端各一根电线杆，墙根每隔六米一根排水管。没有后门，没有窗。唯一与外界连通的，就是那条硬化小路。
他翻看手机里八张照片：坡道鞋印3张，小路径面2张，踩踏区2张，沙粒1张。比对素材够了。
沿排水渠走回，在构树丛旁停下。手机里有三组鞋印拼图：七号门配电箱（A组）、坡道（B组）、踩踏区（C组）。磨损特征一致，同一双鞋。
存进文件夹，命名Y-004。收起手机，沿原路退出，回到法桐支路南口。时间刚过六点。
一辆电动巡逻车停在侧门外。车上坐着两个穿保安服的人，其中一个拎着不锈钢保温杯。何必在街对面电线杆后观察。
拎保温杯的约五十出头，半秃，身材在保安服下发福但不臃肿。坐在副驾驶座，正跟驾驶员说话。何必调整焦距拍了三张侧脸。
没拍到正面。但他在笔记本记下特征：“目标一号，约50-53岁，半秃，保安制服，右利手，左嘴角点烟。常配保温杯（银色，500ml以上），疑似早班。”
刚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何必没转身，余光扫到三米外一个人影，保安制服，头发披在帽檐下。他锁屏插裤兜，自然侧开身位。两人在电线杆旁擦肩而过，距离不到一臂，对方没有回头。
何必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走到物流城正门交界处，对着岗亭拍了一张照片，里面坐着身形精瘦的保安，穿深蓝制服。存进Y-004，备注：“甲班门卫岗？待确认。”
回旅社的路上，何必把信息筛了一遍。硬化小路位置确认，与调度室后围墙连接点确认，鞋印同源比例确认。只差最后一步：确认那个人是谁，工作时段，昨晚是否在配电箱附近。
七点十分，何必走进物流城正门对面的小卖部。柜台后坐着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吃稀饭。
“老板早。”他拿起一瓶矿泉水，“一块钱。”
女人接过五块，找回四个钢镚。何必没走，扫向门口贴着的值班表：“本周夜班安排”下面六个名字。
最前面两个：邹建国、陈德胜。
“老板，我问个路，调度室那边早上六点来接班的老师傅，五十来岁头发稀少的，姓什么？”
女人抬头看他：“你找他干嘛？”
“昨天有个档案袋落物流城了，让门卫收着，早上没找着，说可能交调度室了。”
女人想了想：“你说的是老邹吧？邹建国。”
“一般几点到岗？”
“六点接夜班，干到下午两点。你七点半再去，他现在在调度室交班。七点半才回门卫岗。”
何必记下。又问：“老邹昨晚上班没？”
“昨晚夜班是老陈，陈德胜。老邹平时不连班。”
何必道谢出门。走到三四米外放慢脚步，梳理信息。老邹是早班岗，昨晚夜班是老陈。但硬化小路鞋印和七号门配电箱鞋印磨损特征一致，指向老邹。老邹昨晚没上夜班，却出现在物流城。走的还是硬化小路，不是正门。
他走回旅社，关上门。把所有信息过一遍：
1. 硬化小路存在，鞋印特征与配电箱一致，老邹（或穿同一双鞋的人）昨晚出现在那里。
2. 老邹排班早班（6:00-14:00），昨晚夜班是老陈。
3. 配电箱鞋印出现在00:45-01:10。
4. 老邹非值班时间进入物流城，走硬化小路。
5. 踩踏区烟蒂是绿箭，保安常吸品牌。
何必打开手机备忘录，在Y-004下写新备注：
“老邹（邹建国），早班6:00-14:00。配银色保温杯+绿箭烟。右裤脚有泥水痕迹。昨晚非值班时间出现在七号门附近，与YX-025+YX-034行动窗口不完全重叠。推测在非值班时间通过硬化小路进入物流城，接近七号门配电箱。行为目的不明。
下一步：确认老邹昨晚22:00-02:00之间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见证人。”
写完，他走到窗边。晨光里调度室屋顶反射阳光。想起昨晚配电箱鞋印、凌晨排水渠、烟蒂上微凉的水汽。
鞋印锁定了。人也锁定了。
但问题是，老邹昨晚明明没排班，为什么要深夜走那条小路？
何必把窗帘拉上一角，翻开笔记本。在十字坐标图上把“老邹”加在第四象限Y-004标签下，画一条虚线连接到“昨晚配电箱鞋印”节点，虚线旁加了一个问号。
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四个小人还在棋盘上走，但他今天已经走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后。再过一小时，老邹就会从调度室回到门卫岗。他可以在两百米外确认那张脸。
确认了脸，就是确认了鞋印。下一步，盯住鞋印主人跟灰工装男之间的连接节点，或者找出没有连接节点的原因。那是分层操作，不是绑在一根线上的木偶。
他睁开眼睛，想起小卖部女人说“老邹平时不连班”。意思是加班时间自己选的。他可以昨晚来，也可以不来。
何必拿起手机，翻到烟蒂照片。又翻到昨晚鞋印照片里那粒极小的浅黄色颗粒，约芝麻大小，有棱有角，不像石子或沙。
标了一个关键词：“Y-004鞋面附着物”。
他合上手机。今天早上走了这条路，没有白跑。
老邹。保温杯。绿箭烟。右裤脚泥水。
信息够多了。他只需要在这里等一段时间，等老邹回到门卫岗，然后远远地、安安静静地看一眼那张脸，确认所有推断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