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睁开眼,右膝盖先疼了一下。昨晚在墙垛后蹲太久,筋像被人拧过。

    他翻身坐起,揉了两下膝盖,光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法桐支路那边的街灯还亮着。一辆三轮摩托突突地拐过路口,车斗里堆着两只蓝色塑料筐。物流城侧门关着,门口小卖部卷帘门还没完全升起。

    何必放下窗帘,喝了两口隔夜凉茶。

    昨晚的东西在脑子里没散:17:35那一眼,17:52那次摸固定位置,还有绿箭烟头被他拿走后留下的空痕。

    深灰夹克男是谁,不能再靠猜。

    六点四十五,何必换上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外套,背斜挎包,手机调静音塞进裤兜。下楼时,圆脸大姐正在啃包子,塑料袋铺在柜台上。

    “这么早?”

    “出去转转,顺道吃个早饭。”

    “对面巷子有煎饼。”

    “行。”

    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拉链一路拉到下巴。没停小卖部,先往油条摊那边走。

    摊子在法桐支路外侧,煤炉冒着灰烟,炸油条的油味混着豆浆甜味。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台阶上喝粥,碗沿磕在牙齿上,轻轻一声。

    “来碗豆浆,两根油条。”何必坐到一只空塑料凳上。

    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碗底有点烫。他撕了半根油条泡进去,低头吃。

    旁边两个男人聊昨晚的货。

    “零担A组忙到快三点。”

    “能不忙吗,又加了十二米挂车。”

    “今天还来?”

    “鬼晓得,调度那边说了算。”

    何必没抬头,咬着油条,把“零担A组”和“十二米挂车”记住。

    十来分钟后,一个穿迷彩外套的男人骑电动车停在路边。

    “大姐,老样子。”

    老板娘笑了一声:“老曹今天倒早。”

    “换班了。”男人摘下手套,搓了搓手,“下礼拜调夜班。”

    何必喝豆浆的动作慢了一点。

    老曹外套里面露着工牌,边角磨得发白。祥远达物流,编号YX-017。

    YX。

    他不敢一直看,只扫了一眼。

    “夜班好,夜班加班多。”何必随口接了一句,语气像普通抱怨。

    老曹转头看他:“你哪个组的?”

    何必把碗放下,低头去夹油条:“刚来的,在零担那边搭把手。”

    “零担哪组?”

    问题来得比他预想快。

    昨天公告栏上那张排班表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玻璃反光,字看不全,只记住一个“B组”。

    “B组。”

    老曹“哦”了一声,似乎没兴趣再问,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包子。

    何必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没急着走。多急一步,反倒像被问怕了。

    刚付完钱,身后有人叫他。

    “小何吃过了?”

    何必脚步一顿。

    小卖部老板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缸沿冒白汽,茶叶浮在里面。五十多岁,深蓝色中山装,下巴那颗痦子很显眼。

    “老板早。”何必转身,脸上没露出意外,“这么早就开门?”

    “五点半就开了。”老板笑呵呵的,眼睛却在他工装外套上扫了一下,“你昨天也是在这儿吃的吧?”

    “附近转累了就过来了。”

    “你是在零担仓库干活?”

    这句问得太自然,像闲聊,也像从别人嘴里听过什么。

    何必把找零的硬币捏在手心里,笑了一下:“刚来没几天,还没摸熟。”

    “零担B组这几天排班紧,昨晚熬到两三点吧?”

    何必心里往下一沉。

    他知道零担B组。

    也可能只是顺着刚才老曹那句听来的。

    “我们轮着来。”何必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老板点点头,没再追,端着茶缸往小卖部走。何必看着他的背影,指腹摸到手心里的硬币。

    三块五的早饭,他刚才付了四块,老板娘还没找五毛。

    何必没有回去要。

    这五毛钱,可以以后再来。

    但不能今天。

    他从摊子边离开,绕过小卖部门口,往法桐支路里走。刚才那几句话让他后颈有点发紧。小卖部老板记住了他,还能接上零担B组。无论是嘴碎,还是有人打过招呼,都不能再把这人当成普通卖烟的。

    侧门不远处有条窄巷,巷口停着卖盒饭的三轮车。几个穿深蓝坎肩的装卸工蹲在墙根抽烟,烟雾贴着墙面往上爬。

    何必在巷口停下,蹲下系鞋带。

    鞋带没松。

    “……昨天下午那趟调货,你去了没?”

    “去了,等了一下午才装完。”

    “咋个等?”

    “仓库那边在查设备,拖了两个小时不让进。”

    “啥设备?”

    “说是变压器柜那边检修。零担A组那边下午两三点就封了。”

    何必的手指停在鞋带结上。

    变压器柜。

    下午两三点。

    那正是他去取烟头和擦锁的时候。

    这些人未必知道配电箱的真正用途,可“检修”这个说法已经在物流城里面流过一遍。有人需要一个理由,让一部分人别靠近。

    何必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从另一头绕出来。

    八点十一分。

    距离傍晚还早。

    他决定不回旅社。回去睡一觉当然舒服,但今天最值钱的不是休息,是侧门在白天的节奏。谁固定,谁轮换,谁说话有分量,这些都得靠等。

    法桐支路南口的公交站台背后,有一间空置门面,卷帘门锈得发黄。何必站到台阶上,背靠墙,手机横过来,像在刷短视频。余光能同时看见侧门和院里一截过道。

    八点到九点,侧门开过四次。推车进出,小件货,没人停。

    九点多,一个司机下车跟灰衬衫争了几句,灰衬衫摇头,司机骂了句本地话,上车掉头。

    十点以后安静下来。

    十点二十七,一个白衬衫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打电话。发型整齐,脸色疲,手里夹着黑色文件夹。何必离得远,只听到几句断的。

    “……让他下午再看。”

    “四点到五点之间。”

    “别搞太明显。”

    风一吹,后面的话散了。

    何必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装作视频加载。

    白衬衫。

    下午。

    再看。

    他没有把这三件事立刻扣到配电箱上。可白衬衫出现在这个位置,本身就够让人记住。

    中午,他没去摊子上吃饭。在站台后面拆了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咽下去。饼干太干,刮嗓子,他喝了两大口水才压住。

    深灰夹克男是固定班,还是轮换?

    这个问题绕了他一上午。

    吃完饼干,他沿物流城外围墙走了一圈。北侧停车区旁有一排板房,牌子写着“祥远达物流东分拣中心值班室”。门半掩,里面有评书声,讲到金戈铁马,播音腔很响。

    何必没进去。

    板房尽头,一个推自行车的女人迎面过来,四十岁上下,蓝色工作服,胸前挂工牌。车筐里放着两把青菜和一袋洗衣粉。

    何必让到一边:“大姐,问一下,后勤班一般几点下班?”

    女人停了一下:“你找哪个?”

    “一个姓高的老熟人,以前零担仓库的,听说后来调后勤了。几年没联系,怕扑空。”

    女人打量他两眼:“后勤白班到六点。晚班七点上。”

    “晚班天天换人吗?”

    “哪能天天换。”她推着车往前,“设备那些东西,换来换去出事谁担?”

    “谢谢大姐。”

    女人没再多看他。

    何必走到墙角,摸出烟,点上。烟不常抽,第一口呛得喉咙发痒。他把烟夹在指间,没再吸。

    后勤白班六点,晚班七点。

    可深灰夹克男的动作总在五点多,卡在白班下班前、晚班上班前。那个时间不像正班,更像交接前的补确认。

    下午四点半,何必回到法桐支路南口。

    位置还是墙垛后,但这次角度往左偏了两米,能多看到侧门到配电箱的一段路径。他带了一个小望远镜,倍数不高,胜在不显眼。

    17:03,侧门旁的小铁门被拉开。

    先出来的是白衬衫。

    他手里还是那个黑色文件夹,站在路边,没有走远。半分钟后,深灰夹克男也出来了。今天看得更清楚些,三十五六岁,偏瘦脸,法令纹深,左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何必把望远镜压低一点。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白衬衫点头,又说了一句。深灰夹克男没笑,只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里。白衬衫转身回去,门没有完全关。

    深灰夹克男站在门口点烟。

    何必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白衬衫回头时,手里的文件夹往配电箱方向偏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拿文件夹的手顺势摆了摆。

    他不敢替这个动作加太多意思。

    17:07,深灰夹克男走到配电箱前。

    今天比昨晚早了七分钟。

    他左右看了一眼,开锁,拉开箱门,低头看了两秒,左手伸进去,摸的还是那个固定位置。随后关门,上锁,动作不快,比昨天第一轮更细。

    何必放下望远镜,眨了眨干涩的眼。

    时间提前。

    操作更深。

    这两件事够了。

    深灰夹克男回到侧门时,被一个穿灰工装的人叫住。两人站在门口抽烟,灰工装的侧面工牌一晃,何必只看清编号。

    YX-034。

    灰工装说了句什么,深灰夹克男摇头。风把声音推过来一点,听不清。何必只能从口型里勉强抓到几个字。

    “晚上再说。”

    是不是这四个字,他也不敢百分百认。

    但他记下了。

    五点半,何必换到公交站台背后,手机横着,耳机线垂在胸前。这里离小卖部更近,不舒服,但能看侧门。

    他现在想确认另一件事。

    对方巡查后,有没有一个“没事”的回传。

    不用听清内容,哪怕一个手势、一次点头、一次回门后的停顿,都有价值。只要他将来真要靠近配电箱,就必须知道哪个时间点之后,里面的人会短暂放松。

    17:52,侧门再次打开。

    深灰夹克男出来,这一轮快得多。到配电箱,开门,看一眼,关门,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他的目光扫过路口,没有在南口停住。

    回侧门时,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边站了三四秒。门里有人伸出半只手,递给他一张很薄的纸,像单据,也像便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才进门。

    何必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这一下,比巡查本身更麻烦。

    18:40,何必绕路回迎春旅社,刻意避开小卖部。推门进去时,圆脸大姐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停。

    楼梯上右膝盖又疼起来。他扶了一下墙,很快松开。进房,反锁,窗帘拉严。他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A5白纸,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

    字很小,也不整齐:

    深灰夹克:绿箭烟,左嘴角,能开箱。17:07首巡,17:52快巡。

    白衬衫:黑文件夹,10:27电话提“四点到五点之间”,17:03侧门交代。

    YX-017:老曹,换班,下礼拜夜班。

    YX-034:灰工装,门口聊天,疑似“晚上再说”。

    后勤:白班六点,晚班七点,晚班不常换。

    小卖部老板:记人,知道零担B组。欠五毛。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欠五毛。

    这个接口很小,小到不像线索。可越小,越自然。下次他可以为五毛钱回去,买水,买烟,随口问两句,不显得刻意。

    他又在白衬衫下面补了一句:

    下一步,看他是谁。

    这句话写完,他没有继续扩展。太多判断写在纸上,会把自己骗得像已经摸清了全局。其实他现在只知道几个人会在同一扇侧门附近出现,谁能开配电箱,谁会递纸,谁会多看一眼路口。

    还差一件事。

    听到他们真正说什么。

    何必把纸折好,塞回夹层。台灯关掉后,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淡黄光。楼下有人拖凳子,凳脚磨过地面,很刺耳。

    他躺下去,闭上眼。

    明天要么从那五毛钱开口。

    要么从白衬衫那张纸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