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频率分析仪塞进背包。是下午从南岸区一个二手设备商手里买的。一千二,现金。老板说屏幕有两条坏线,不影响扫频,还拍着外壳保证:“老东西,抗摔。”
何必没跟他讨价还价。
他当时刚从法桐支路回来,外套内侧还贴着两只证物袋。那半截绿箭牌烟头被取走后留下的空痕,一直压在他胸口。谁要是傍晚去看一眼,就会知道那里少了东西。
所以今晚不能再靠近箱门。
只能在外面听。
走廊里有陈年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没人,旧电风扇还在柜台上转,扇叶每扫一圈,就蹭出一声轻响。何必下楼时没有看柜台后的登记本,推门出去。
夜里比前两天凉。
巷口地面干着,云层薄,星星能看见几颗。路灯把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上,光边很硬,像有人拿尺子划过。
何必在阴影里站了十秒。
没有脚步跟出来。
他走的还是那条旧路线:两条老街,废弃建材市场,再从塌了一半的围墙缺口穿过去。碎砖和预制板堆在路两侧,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潮软的沙沙声。
到空地中央时,他停下来听。
南边有风,远处高速的车声沉在夜里。配电箱方向没有动静。至少他听不到。
四点不到,何必蹲在法桐支路南口那棵歪脖子构树后。
这里离配电箱还有一段距离,够他退。也能勉强对准祥远达侧门和那排平房之间的夹角。他把分析仪取出来,开机。屏幕亮起,两条坏线从上到下贯穿,像灰色划痕。
耳机插好。
自制偶极天线铺在石头上,铜线压进树冠阴影里。何必把背包垫在膝盖下,免得裤料蹭出声音。
扫描范围:100MHz到500MHz。
步进:12.5kHz。
他按下确认键。
第一遍扫了将近九分钟。耳机里多是白噪音,偶尔有远处电台扫过去,声音碎得听不成句,像隔着几堵墙有人开了半台收音机。
何必没有动。
他盯着屏幕上的频谱线,眼角余光留给支路。昨天那个深蓝工装人看过来的方向,还在脑子里。不是随便一瞥。那种视线低低压过去,像先看路面,再看路面尽头有没有东西。
风从构树叶子里钻下来,吹到后颈,他打了个很轻的寒战。
第六分钟,耳机里的白噪声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没信号的安静,更像有人把一段杂音剪掉,又马上贴回去。
何必的手停在旋钮上。
下一秒,屏幕右侧跳出一个尖峰。
172.350MHz。
-47dBm。
持续一点二秒。
尖峰灭了。
何必没有立刻记。他等。
四十五秒后,同一个位置又亮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强度也差不多。
他这才在小本上写:172.350,短脉冲,两次,间隔45秒左右。
后面空着。
要不要写“清频”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没写。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
又过了七分钟,频谱线底下多了一层很淡的载波。它不高,不像刚才那个尖峰,贴着底噪起伏,断断续续,被规律的停顿切成一小截一小截。
分析仪屏幕上的坏线正好挡住一部分,何必眯着眼看,越看越烦躁。他把机器往右挪了半寸,手指压着外壳边缘。
四点零六分,新的尖峰跳出来。
170.825MHz。
-38dBm。
持续两秒。
他立刻按下记录键。就在那条线起来前,瀑布图上还有一条更淡的痕迹。
168.400MHz。
-52dBm。
提前不到半秒,大概三百毫秒。
何必盯着屏幕,喉咙动了一下。
这三个频点不是同一回事。
172.350像是在敲门,短,干净,来得快走得也快。170.825更重,像真正扛东西的那一下。168.400太淡,几乎擦着底噪过去,却总抢在前面。
他想起四十三分钟热源跳升。
想起金泉洗浴那边三十五分钟的无声通联。
两组时间都压上来,脑子里很容易自动连线。何必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小黑点,才停住。
不能连。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写:
172.350:短脉冲,疑似唤醒。
170.825:主载波?强。
168.400:前置弱信号,疑似握手。
疑似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重。
记录完,他又听了十几分钟。没有语音,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白噪。分析仪太旧,解析不了更细的东西,屏幕坏线还老挡着关键位置。何必知道自己抓到了什么,却也知道这东西离“听懂”还差很远。
他把机器关机,拔耳机。
就在耳机线滑过指节的时候,身后响了一声很轻的“喀”。
何必的手停住。
不是机器里的声音。
声音在空气里,短得像有人拧了一下对讲机旋钮,又立刻松开。
他没有回头。背包在脚边,分析仪半塞进去,天线还没收好。他保持蹲姿,把耳机线一点一点绕进掌心。
构树后三米是半塌的砖墙,墙外荒地一直延到公路路基。那里草很高,白天看着空,夜里什么都能藏。
四十多秒后,东边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大概四十米。
然后没了。
那不是人走远的声音。
是人停住了。
何必把天线收进包里,拉链没拉满,只压到一半。站起来时,他的膝盖有点麻,但脚步稳住了。他没有往声响那边看,沿来路走,速度和平时差不多。
出废弃建材市场时,他在路灯杆后蹲下系鞋带,借这个动作回头扫了一眼。
没人。
荒草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出来。
回到迎春旅社,天还没亮。何必上楼,开门,反锁,背贴着门板站了半分钟。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他把分析仪放到床上,先检查外壳,再检查线缆。没坏,也没有被剪。频点记录从小本上撕下来,折成很小一块,塞进袜子里。
坐到床沿时,那声“喀”又回来了。
他不敢把它写成“监听者”。
也不敢当成自己听错。
如果有人昨天下午看见配电箱下少了烟头,今天凌晨再在法桐支路附近晃一圈,并不奇怪。如果那个人手里也有对讲机,听到他关机或收线时的细动静,更不奇怪。
真正麻烦的是,他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
何必把手机打开,新建备忘录,只写了三行:
172.350。
170.825。
168.400。
第四行,他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四十米外疑似有人。
写完又删掉“疑似”,改成:四十米外,有动静。
闹钟设到下午两点。
关灯前,他看了一眼窗外。街灯的黄光从天窗板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窄窄一条。
明天傍晚,得去看谁会先去配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