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把车停在渝味轩门口时,林小雨已经在后厨架好了机器。
刘建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翻卤锅,蒸汽裹着酱香味涌出来。老刘的媳妇蹲在角落洗葱,看见何必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这么早?”何必把背包搁在凳子上。
“五点半就起来了。”林小雨蹲在三脚架后面,透过取景器看卤锅的蒸汽走向,“卤水这东西,光线越早越好,油光不刺眼。”
她穿了件深灰色工装马甲,兜里插着测光表和色卡,头发扎成低马尾。跟几天前在公交站台看见母亲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必走过去看了一眼取景器。画面里卤锅冒着细密的气泡,蒸汽在晨光里拉成半透明的纱。构图干净,焦点落在油花炸开的那一瞬间。
“山楂呢?”
“备好了。”林小雨指了指灶台边的白瓷碗,里面泡着十几颗干山楂,“等第一锅卤水收汁的时候放,拍化开的过程。”
刘建国掀开锅盖,用长勺搅了搅:“这条视频发了,真能顶住鲜煮艺那边?”
“不是顶住。”何必走到灶台边,“是让这条街的老客知道,他们熬不出这锅油光。”
刘建国没再说话,专心搅锅。
林小雨开始拍。先是卤锅整体的蒸汽氛围,然后推到特写——油花在汤汁表面炸开又聚拢,气泡从锅底往上冒。她换了个角度,蹲到灶台侧面,镜头从刘建国握勺的手开始,沿着手臂上推到那张被热气熏红的脸。
何必没打扰她,退到店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老韩七点十分发了一条:王德胜落脚点查实了,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402,租期三个月。昨天下午四点出门,去了附近一家网吧,上了两小时网,六点半回住处。没见跟谁接触。
何必回:继续盯着,别靠近。
老韩秒回:明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渝味轩的店面。LED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他们上次拍的片子——火锅沸腾的特写,蘸料台的特写,刘建国在灶台前翻卤锅的侧脸。
刘洋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何哥,这么早?”
“过来看看。”何必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爸在里面拍着呢。”
刘洋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鲜煮艺那边昨天免费试吃,听说去了不少人。咱们这边昨天少了将近十桌。”
何必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你信不信你家的卤水?”
刘洋愣了一下:“当然信。”
“那就行了。”何必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看着。”
九点刚过,林小雨拍完了卤锅的部分。她蹲在店门口翻看素材,删掉几段不满意的,留下三段长镜头和一组特写。
“够用吗?”
“够。”林小雨把相机递给何必,“第一段是卤水沸腾的全景,第二段是放山楂化开的特写,第三段是刘叔翻锅的动作。”
画面里,干山楂落入卤汤,表皮在高温下迅速舒展,暗红色慢慢渗进酱色汤汁里。何必看了两遍,把相机还给她:“剪辑的时候,把山楂化开的节奏放慢。”
“知道。”林小雨收起相机,“下午拍门头和堂子的空镜,明天能出初版。”
何必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刘建国从后厨探出头,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上次那五万块的收条。”
何必接过来塞进背包:“刘叔,那条街另外五家老店,你认识几个?”
“都认识,开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等这条视频发出去,效果好,你帮我约他们吃顿饭。我请客,就在你店里。”
刘建国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何必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轩发来消息:一碗鲜那边改时间了,今天下午两点到栖云墅看场地。
何必回:方便,来吧。
回到栖云墅,苏晚晴在客厅剪茶屿的片子。电脑屏幕上时间线密密麻麻,她戴着耳机,鼠标点得很专注。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
何必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茶屿的内景部分已经粗剪完成,画面从陈锐在吧台后冲泡开始,镜头缓缓推到茶叶舒展的特写,节奏舒服。
“初版什么时候能出?”
“明天下午。”苏晚晴摘下一边耳机,“调色还差一点。”
“不着急,质量第一。”
林小雨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坐到餐厅那边开始粗剪渝味轩的片子。客厅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何必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厨房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味道。他靠着料理台,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安排。
两点一碗鲜的人来。如果谈成,又是新项目。现在是七条线同时跑,团队只有三个人加两个兼职,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他放下水瓶,走到客厅:“下午一碗鲜的人过来,你跟我一起见。”
苏晚晴抬起头:“我?”
“你负责讲拍摄方案,我负责谈价格和排期。”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十二点半,三个人在厨房简单吃了午饭。苏晚晴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林小雨吃得很安静,筷子挑着面条,目光还盯着手机上的剪辑进度。
“吃饭的时候就别看了。”何必说。
林小雨放下手机:“下午我去渝味轩拍门头和空镜,四点前能回来。”
一点四十,苏晚晴把电脑合上,回房间换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何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点差五分,一辆白色大众停在了栖云墅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Polo衫,戴无框眼镜。另一个是年轻女孩,穿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文件夹。
“吴总?”何必迎上去。
“何必?周总跟我提过你。”吴总伸出手握了一下,“这是小陈,我助理。”
何必引他们进了院子。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吴总在院子里站了两秒,打量了一圈别墅的外观:“环境不错。”
“前两年重新装修过,一楼做拍摄区,二楼住人。”何必推开客厅门,苏晚晴已经站在门口,微微点头致意。
“这是苏晚晴,我们的主摄影师。”何必介绍,“吴总,一碗鲜的市场总监。”
吴总扫过客厅的陈设——电脑、相机、灯光设备、背景架,茶几上摊着分镜本和色卡,墙角立着两块反光板。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型工作室。
“你们现在团队几个人?”吴总在沙发上坐下。
“核心团队三个,兼职摄像和后期各一个。”何必在对面坐下,“我们不做大而全,只做垂直类目的品牌视频。餐饮、消费品、生活方式。”
吴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那台RED摄影机上:“设备不错。”
“租的。”何必没装,“目前阶段,设备靠租赁,钱花在前期策划和后期调色上。上周刚给芦花洲做了三条片子,客户反馈不错。”
吴总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一碗鲜目前在全国有两百一十七家门店,集中在华东和华南。今年计划再开五十家,品牌形象需要升级。我们想拍三条品牌宣传片,预算单条一万五到两万,要求三个月内交付。”
何必没有马上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条片子,最低四万五,最高六万。正好填上被骗的那个窟窿。
但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情绪:“时间上,我们最快下个月中旬能开拍。目前手里有四个项目在排。”
吴总沉默了几秒:“不能提前?”
“可以插队,但质量我保证不了。”何必直视着吴总的眼睛,“一碗鲜两百多家门店,品牌形象升级不是小事情。您找我,是冲着芦花洲的质感来的。如果为了赶工期降低质量,对您对我都不划算。”
客厅安静了几秒。
吴总转头看了小陈一眼,小陈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微微点了点头:“下月中旬,具体时间我们再定。回头我让小陈把brief发给你,你先看看。”
何必送他们到门口。吴总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这院子拍外景不错。”
“夏天更好。葡萄架爬满的时候,光斑打下来很漂亮。”
吴总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白色大众倒出巷子,消失在午后阳光里。
何必转身回了客厅。苏晚晴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水杯:“能成吗?”
“七成。他问能不能提前的时候,是在试我的底线。我没松口,他反而放心了。”
何必在沙发上坐下来,给周明轩发了一条消息:见过了,吴总说回头发brief,下月中旬可以排。
周明轩秒回:他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团队看着挺专业的。
何必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下午三点半,林小雨背着器材出门去渝味轩拍空镜。苏晚晴继续调色,何必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上的消息。
老韩四点钟发了一条:王德胜今天下午两点出门,去了城南那家网吧,坐了两个小时。三点五十分出来,在路边摊买了一份炒粉,拎着回了住处。没见跟谁接触。
何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王德胜的生活轨迹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一个刚出狱、手里捏着别人把柄的人。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住处和网吧两点一线,不跟人接触,像在等什么。
他给老韩回了一条:继续盯着,看他什么时候换地方。
老韩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半,林小雨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但眼睛亮着:“拍完了,素材比早上还好。傍晚的光线打在那排辣椒罐上,颜色特别正。”
何必接过相机翻了一遍素材。夕阳的光从店门口斜射进来,打在整齐码放的调料罐上,红辣椒、青花椒、八角、桂皮,每一种香料都在光里显出各自的质感。刘建国坐在店门口择菜,侧脸被光勾出轮廓。
“这条片子出来,鲜煮艺那边得急。”何必把相机还给她。
晚饭是苏晚晴做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个紫菜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菜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
“茶屿的片子明天下午能出初版。”苏晚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渝味轩的片子呢?”
“明天晚上。”林小雨扒了一口饭,“后天一起交。”
何必放下筷子:“一碗鲜的brief明天发过来,到时候晚晴你先看看,出个初步方案。植言那边的合同,我今晚签了,明天让周明轩送过去。张磊的项目下周一开拍,小马和周姐那边你通知一下,让他们周一早上九点到栖云墅集合。”
林小雨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何必重新拿起筷子:“六万块。一碗鲜三条片子做下来,窟窿就填上了。前提是,接下来两个月,一个项目都不能掉。能行吗?”
苏晚晴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但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小雨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能行。”
何必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桂花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厨房里还飘着紫菜汤的味道,混着窗缝里渗进来的桂花香,在灯光下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