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是九零年代的砖混结构,外墙涂料泛黄发灰。林小雨坐在副驾啃包子,腿上的相机包搁着。
“钥匙挂在消防栓上。”何必熄火。
林小雨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推门下车。空气里混着油条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昨晚下过雨,地面没干透。
三栋在最里面,单元门弹簧坏了,半开着。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有两层不亮。五楼消防栓铁门半敞,钥匙挂在弯管上。
房子两室一厅,六七十平。客厅沙发套着碎花布罩,茶几上摆着塑料水果。厨房台面擦得干净,灶台上放着不锈钢盆和拆封的面粉。徐铭旗提前布置过——冰箱塞满预制菜包装盒,餐桌铺了红白格桌布。
林小雨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退出来:“这房子有人住吗?”
“朋友的闲置房,借一天。”何必拧开水龙头,水流正常。
林小雨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
何必从包里拿出拍摄脚本。预制菜第二批主题是“家庭餐桌”,六个菜品,三种加热方式。他递过脚本:“你先看分镜,我去搬设备。”
下楼时手机震了。徐铭旗:钥匙拿到了吗?厨房柜子里还有一套新碗碟。
何必回了个“收到”,从后备箱搬出三脚架、灯光箱和收纳箱。楼道里暗,上到三楼时听见林小雨的声音。
“嗯,到了,在城东。对,拍预制菜。”
她在打电话。何必放慢脚步,但回音太清晰。
“挺好的,你别担心。……我知道。……嗯,明天渝味轩开拍,苏姐主剪,我跟何必拍预制菜。……对,今天拍完就没事了。”
语气轻快,但中间停顿了几次,像在听对方说话。
走到四楼拐角,林小雨探出头:“何必?我看到你的车了,怎么不上来?”
“搬设备。”
她下来帮忙拿灯光箱。进门后何必开始架灯,随口问:“刚才谁的电话?”
“我妈。”林小雨低头调相机参数,“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何必没接话,撑开柔光布,调整角度。客厅光线不好,窗户朝北,得用暖色灯补。
“她怎么说?”
“说想见我。”林小雨语气轻快,“我说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
何必把灯光调到三千二百K,暖黄光打在碎花布沙发上。他直起身看了林小雨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划拉,但屏幕是黑的。
“林小雨。”
她抬起头。
“拍完再说。”何必说,“先把这批素材拿下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点了下头。她把相机开机,试拍了一段:“灯光可以,但沙发那块有点过曝,我把光圈收一档。”
何必没再提电话的事,从冰箱里拿出预制菜按顺序摆好:红烧肉、酸菜鱼、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米饭。六个品,印着“味当家”logo。
林小雨架好机位,从厨房门口开始拍。第一个镜头是打开冰箱拿出红烧肉特写,手很稳,推拉流畅,冷气在镜头前凝成薄雾。
拍完回放,她满意地点头:“可以,继续。”
接下来拆包装、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林小雨换机位从侧面拍何必的手部动作——撕密封膜、倒肉块、手指在碗沿抹掉溅出的汤汁。
“这个镜头好,很有生活感。”
微波炉转了三分钟,何必戴上隔热手套端出来,镜头跟着推到餐桌。红白格子桌布在暖光下干净,瓷碗里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油光泛亮。
林小雨走过去看了看:“这肉颜色比上次好。上次在仓库拍的,灯光不行。”
“家庭场景就得有家庭的光。”
酸菜鱼用蒸锅,宫保鸡丁用炒锅。何必动作越来越顺,开火、倒油、下料、翻炒,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林小雨的镜头跟着移动,从锅里翻到油烟升腾,再到手腕和袖口。
拍到第三道菜时,林小雨忽然说:“我妈以前也做饭。”
何必的手没停。
“她做菜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比这个预制菜香多了。”
何必把炒好的宫保鸡丁盛进盘子,关了火。厨房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转着。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初二那年。跟我爸离婚后她说去南方打工,一开始还打电话,后来越来越少。高二那年彻底断了。”
她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换手持姿势:“拍完再说。我知道了,先干活。”
何必没再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玉米排骨汤。
拍摄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十点半,六道菜全部拍完,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林小雨拍了全景和特写,又补了几个细节镜头——筷子夹起红烧肉、汤勺舀起玉米排骨汤、米饭上淋了酸菜鱼汤汁。
“够了。”她放下相机揉肩膀,“素材量够剪三条了。”
何必把碗碟收进厨房冲洗。水声哗哗的,他听见林小雨在客厅翻相机里的照片。
他洗好碗走出来,林小雨坐在沙发上,相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在看素材,手指一下一下拨进度条。
“怎么样?”
“很好。光线、构图、动作都没问题,徐铭旗应该满意。”她顿了顿,按灭屏幕转头看着他,“刚才那个电话,我妈说她生病了。”
何必等她继续。
“她说她得了慢性肾炎,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人照顾。她说她想回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小雨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在相机机身上反复摩挲,指甲盖泛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她低下头,“然后她说她知道我恨她,但她真的没办法。她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车票都买不起。”
何必没说话。客厅里安静,楼下传来老太太聊天的声音和小孩的笑闹。
“你觉得我应该信她吗?”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她把相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广场上,一个小孩在追红色气球。
“我不知道。我这些年想过很多次,如果她回来找我,我会怎么样。想过把她赶走,骂她一顿,直接挂电话。但刚才她真的打来时,我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她声音变了,老了很多。以前我记得很好听,但刚才那个声音又哑又干,跟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何必走到她面前:“你想见她吗?”
林小雨咬了一下嘴唇,点头。
“那就见。但别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
“嗯。”
林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像把什么东西排了出去:“好。等我拍完渝味轩,我就约她。”
何必没再追问,转身把剩下的包装盒收进垃圾袋。林小雨也过来帮忙,收好灯光箱和三脚架。
两人检查完屋子,把钥匙挂回消防栓,关上门。
下楼时林小雨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阳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到一楼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何必:“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劝我。我刚才很怕你会说‘别见了,她当年抛弃你’之类的话。你要是说了,我可能真的就不见了。”
何必没说话。
“但你没说。你只是说陪我去。”
她转身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何必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给徐铭旗发消息:拍完了,素材晚上发你。
徐铭旗秒回:收到,尾款明天到账。
何必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车边。林小雨已经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手里抱着相机翻素材。
“回去后我先导素材。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植言那边?”
“下午苏晚晴写分镜,我不用去。回去后你把预制菜素材整理好,晚上发给徐铭旗。明天渝味轩开拍,苏晚晴主剪,你跟我去现场。”
“好。”
车子驶出翠苑新村,拐上主干道。路边早餐摊收了,换成卖水果的板车。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板车旁往塑料袋里装橘子。
林小雨看了一眼,目光没停留。
“何必。”
“嗯。”
“我妈要是真的病了,我可能得照顾她一段时间。”
“那就照顾。”
“会影响工作。”
“工作的事可以调。”何必说,“人只有一个妈。”
林小雨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
何必把车开进别墅区时,手机震了一下。老韩发来消息:上次你让查的那个号码,那个中年女人最近一周在城东超市打过三次电话,都是同一个外地号,归属地贵州。
何必的目光在“贵州”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想起林小雨说的话——她妈说她在南方打工。
南方。
贵州。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翻面扣在杯架上。
“怎么了?”林小雨问。
“没什么,一个朋友问点事。”
车子拐进栖云墅巷子,停在门口。苏晚晴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水壶:“拍完了?”
“拍完了。”林小雨抱着相机跳下车,“素材很好,晚上发给你看看。”
苏晚晴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何必,没多问:“植言的分镜我写了一半,下午你帮我看看?”
“好。”何必锁了车,“进屋说。”
三个人走进别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昨晚的雨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绿光。何必走在最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没有人。
他关上门,掏出手机给老韩回了四个字:先别查了。
然后他锁了屏,走进客厅。苏晚晴和林小雨已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手写分镜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何必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分镜写到哪了?”
苏晚晴把电脑转过来:“第一条,原料篇。我写了三个方案,你看看哪个更合适。”
何必接过电脑,开始看屏幕上的文字。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