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味轩堂子里比外面看着更旧。
进门十二张桌子,防火板边角磨出白茬。头顶日光灯管四根,两根没亮。何必一眼扫过去,脑子里已经在排机位。苏晚晴没说话,从进门起就在看墙面、蘸料台、每张桌子的间距。上午试镜的事还搁在心里,但眼睛已经开始干活了。
林小雨直接往后厨走,掀开塑料门帘,带出一股八角桂皮香气。何必跟进去。后厨比预想小,灶台占三分之一,三口炒锅并排,灶沿油垢发黏。最里面是不锈钢卤料大锅,汤色深褐,表面浮一层薄油。
林小雨舀了勺卤水,抿了一小口。“老卤,起码三四年没断过火。”
“这锅卤从开业做到现在,十二年了,入冬换料不换汤。”刘建国眼睛亮了。
“卤料里有山楂?”
“有,还有橘皮。解腻用的。”
何必要的就是这个。火锅店后厨最值钱的东西不在装修,在灶台和卤锅。他掏出手机对着卤料锅拍特写——汤面反光太强,往左挪一步借灶台阴影压了压光。
“排风呢?”他抬头看。
“去年换过电机,油网没顾上洗。”
“明天定妆照之前洗完。油网拍进去反光,后期拉不回来。”
“洗,今晚就洗。”
林小雨已经绕到备菜区,拿起菜刀看了看刀口,又按了按木头案板。“拍切菜特写肯定吃光,得补侧光。”
“下午三点到五点后厨西晒,”何必看了眼后窗,“这个时段拍备菜,侧光加散射就行。”
刘建国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他听不懂什么色温散射,但他看得出来,这两人不像糊弄事的。
苏晚晴在外面喊了声。她站在蘸料台边上,指着调料罐,“十二个罐子,标签纸贴得歪歪扭扭,三个还贴错了。腐乳汁写成韭花酱。”她手机屏幕上是鲜煮艺抖音主页——不锈钢台面,统一印刷标签,灯光透亮。
“他们有专门物料设计。”苏晚晴说。
“我们有十二年老卤。”何必把手机还给她,“标签明天重贴,统一字体,这事儿你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整个堂子。靠里四张桌面磨损太严重,拍中景会显旧。“明天定妆照,靠门口八张桌重新铺桌布,里面四张撤掉摆龟背竹。三盆就够了,叶形撑画面。腾出空间纵深拉长,打光进来不挡。”
刘建国掏出手机记。
林小雨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半截白萝卜。“萝卜切薄了容易卷,烫三秒卷边。你们平时切片多厚?”
“三毫米左右。”
“够了。镜头怼近点拍片片分明,下锅那一下蒸汽起来,观众看着就想吃。”她把萝卜片搁在蘸料台上,“明天我们先拍备菜镜头试试,卤料锅长镜头放第一条。”
她眉头是松的,声音里带着做完正事才有的轻快。上午在墨迹咖啡那番话还在她和苏晚晴之间,但她现在不提那个,她只说萝卜切片三毫米。苏晚晴也感觉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接着低头继续检查标签。
何必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他在堂子里走了一圈,在每个预定机位点停下来拍样张。苏晚晴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走位,不时提醒。
“靠窗那排中午反光太强。”
“拍中景时候拉半帘,近景挪到靠里桌子。”
“收银台后面那面墙怎么处理?”
“营业执照挪到侧墙,正面挂三幅火锅特写,明天裁出来装框。”
刘建国儿子刘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外卖打包袋。“爸,鲜煮艺那边LED屏又换了,改放锅底熬制过程,循环播。”
刘建国脸一紧。何必伸手按了下他胳膊,“让他们播。锅底熬制拍的是过程,我们拍的是结果。十二年卤汤表面那层油光,他们熬不出来。”
这话是对刘建国说的,但何必要说的时候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接住了这个眼神。她合上手机,“鲜煮艺抖音置顶三条视频,播放量加起来十四万,评论才六百多。数据不匹配,大概率投了抖加。真实评论会有互动,他们全是'好吃''改天去',没有互相回复的痕迹。”她把手机转给刘洋看。
刘洋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猛地抬头,“姐你真是刚搜的?”
“上午搜的。”苏晚晴语气很平。
何必站在堂子中间,把所有人扫了一遍。苏晚晴在教刘洋看视频数据,林小雨在拍后厨排风罩清洗前状态留作对比素材,刘建国在记绿植采购清单。这个画面他自己没拍,但他知道这比任何火锅特写都值钱。
他清了清嗓子,“明天流程定了。上午十点到店。第一件事,后厨深度清洁——油网、冷冻柜、灶台台面全部到位,林小雨验收,标准是不开补光拍特写不反油光。第二件事,苏晚晴负责大堂视觉统一,蘸料台标签重贴、桌布铺好、营业执照挪位、三幅火锅特写裁出来装框,刘洋配合。第三件事,定妆照下午两点到四点趁自然光最好时段拍,环境六张,后厨四张,全部RAW出。”
“菜单重排呢?”
“今晚我发模板给你,明天定妆照拍完当场对,平板重排周四前完成。”
林小雨举手,“正式开拍六条,顺序我想调整。原定第一条卤料锅长镜头,第二条食客评价,第三条锅底分解。建议改成先拍备菜特写——萝卜片、毛肚、鹅肠各一组,镜头怼近,蒸汽和水珠拍清楚,纯靠画面。然后接锅底分解,关键步骤模糊处理,只拍最终效果。最后上卤料锅长镜头。备菜画面是火锅视频流量最大的前五秒,萝卜片入锅蒸汽起来观众就停住了,后面再讲锅底和卤料故事,转化率更高。”
何必考虑了几秒,“可以。但备菜特写和锅底分解之间加一组过渡:蘸料台。油碟、干碟分别摆盘,拍静态转动态。蘸料是火锅灵魂,只拍锅底不拍蘸料等于故事讲一半。”
“我来拍这组。”苏晚晴接话。
刘建国在旁边听着,手上记笔记的动作停了。他做了十二年火锅,第一次见到有人把他的后厨当成完整叙事来拆解。“那个——五万块是不是少了点?”
何必转过头。
“你们这个干法不像拍广告的。我找过两家MCN,报价十万起,上来就聊投放预算和达人分销,没人提过我店里卤水该不该放山楂。”
“五万就是五万,合同签了价不改。但有一条。”
“你说。”
“六条视频上线后,如果有同行问谁拍的,你直接推荐。这是老店样板的第一家,我要的不是你这五万,是你这条街上另外五家老店的信任。”
刘建国明白了。他看了眼对面鲜煮艺闪烁的LED屏,又看了眼自家堂子里正在排机位的林小雨和反复擦拭蘸料台的苏晚晴,忽然觉得那LED屏的亮度没那么刺眼了。
三点四十分,何必拍完最后一组场景样张,宣布勘察结束。刘洋把他们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对苏晚晴说,“姐,上午搜的资料,你能再教我看看吗?我想学怎么看评论区数据。”
“明天定妆照的时候教。”
何必撑开渝味轩玻璃门。门把手上的旧印子是常年推拉磨出来的,他下午已经安排换新的了。三人沿街边往停车场走。隔壁鲜煮艺LED屏还在循环播放,画面切到一锅红油翻滚的特写,亮度极高。
林小雨瞥了一眼,“饱和度拉过了。”
“三秒内能让人停下来就是赢。他们走视觉冲击,我们走味道记忆。两条路线。”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频繁翻开手机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又一行,偶尔停下来核对某项任务的时限。
车子发动。林小雨坐副驾,忽然说,“刘建国的卤水是真的好。山楂和橘皮搭配一般火锅店不用,嫌山楂抢味。但他是老方子,量控得准,只解腻不抢味。”
“所以拍锅底分解时候这个点可以放大。'十二年前加的第一味山楂',叙事线从这里起。”
“对,山楂意象比辣椒好。辣椒每家都有,山楂没人提。”
苏晚晴在后座接话,“鲜煮艺招牌语是'年轻人的第一口火锅',我们给渝味轩打'十二年的老味道'。”
何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翻备忘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刚才接那句话的时机和内容精准得像在任何别的周三下午——一个做了十二年短视频的人,在经历上午的试镜拒绝之后。
车子拐出商业街,经过一个公交站台。那里有个中年女人在翻垃圾桶,灰色短袖,头发松散扎在脑后,弯腰动作很慢。林小雨把目光挪开了,手指敲了两下大腿,节奏轻快。
“明天卤料锅长镜头,我想试从灶台底部往上摇。从火苗拍起,慢慢摇到锅口,蒸汽出来刚好卡背景音收尾。”
何必点头,“试。后天正式拍之前把动线练熟。”
车窗外面日光开始转暗。这一天从苏晚晴的“emo了”开始,到渝味轩灶台的火苗收尾。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默念——明天渝味轩定妆照、周四赣南人家预览、下周预制菜看房。周明轩的消息紧随其后:“老何,有空回电。植言那个护肤品牌项目,秦薇那边预算又要追加,指名要你们团队。说看了芦花洲的样片。”语音里的声音压低了半拍,夹着一丝莫名的郑重。
何必把车停进栖云墅门口车位,熄了火。“进去再说。”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你们先上楼,我打个电话。”
林小雨推开车门,回头看了眼苏晚晴。苏晚晴正弯腰从后座拿包,顺手把林小雨落下的遮阳帽也捡起来了。两人往楼里走,林小雨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何必等她们进了楼栋门,才按下回拨键。
响了四声。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