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迹咖啡出来,手里多了一份签完的合同。
赵瑜那边效率很高,分镜初稿上周五就邮件确认了,今天只是走盖章流程。徐铭旗也在场,聊了二十分钟,从短视频平台算法调整聊到食品类内容审核收紧。徐铭旗说厨灶品牌对“慢叙事”定位很认可,三条分镜只改了两个字。
走出咖啡馆门,手机震了。苏晚晴发来两张照片——芦花洲样板间客厅侧逆光空镜,落地窗外江面反光,色调暖茶色;林小雨蹲在茶几边调补光灯,嘴里咬着扎带。底下跟一条文字:“内景上午能拍完,客户看了回放说色调很好。”
何必回了个“OK”,沿梧桐树荫往回走。十一月初江州,银杏黄了三分之一,踩上去细碎脆响。签完预制菜合同,十万三周交付,孙敏试片通过,外包剪辑腿算立住了。剩下七到九条按节奏走,下周一家庭场景场地再看。
产能压力还在,但至少不是六线并行那种紧绷感。
回到栖云墅门口,十点四十。院子里停着辆棕色五菱宏光,车身印着“渝味轩火锅”红字logo,后视镜挂串干辣椒。门没关,里面传来说话声。
何必推门进去。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男人,深蓝polo衫,皮肤偏黑,手上戴玉扳指,茶几上放着文件袋和水杯。旁边还有个二十多岁寸头年轻人,沉默刷手机。苏晚晴站在沙发侧面,看见何必进来,朝沙发偏了偏下巴。
“刘总。”何必伸手。
刘建国站起来握手,手掌厚实粗糙:“何老师,徐铭旗提你好几回了,说厨灶项目你们做得细。”
何必坐进单人沙发:“渝味轩火锅,刘总具体什么需求?”
刘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打印纸摊开——菜单,三折页,封面粉红油锅底特写,烫金隶书密密麻麻。里面锅底品类、涮菜规格、套餐组合挤了六页,最下栏“本店保留最终解释权”。
苏晚晴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
“这家店开多久了?”
“十二年。”刘建国伸根手指,“老城区菜市场边上,周边三公里没人不知道。晚上翻两台没问题,周末排号四十多桌。”他转了转玉扳指,“但去年隔壁开了网红火锅店,装修好,短视频一天五六条,年轻人全往那边跑。我们老客稳定,新客源断了。我儿子拍了二十多条,最多两百赞,手机怼着锅拍,没灯。”他朝刷手机年轻人努下巴。
“预算?”
“五万。徐总说你们收费不低,这个数可能不够看,但火锅店利润薄。主要六到八条,店里环境、后厨备菜、锅底熬制、蘸料调配、招牌菜特写。”
苏晚晴在旁边打开备忘录。何必没接预算茬:“拍摄周期?”
“越快越好,最好两周内。”
“样片参考?”
刘建国掏出手机点开条视频——蜀九门火锅官方号,镜头从沸腾红油锅底往上推,背景音热油滋啦声和筷子敲碗,字幕“老味道”。何必看完还回去。
五万六到八条,单价六千到八千,中等偏下。但渝味轩不是品牌方,单店小老板预算就这么多。项目不难,火锅店视觉丰富,红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干冰摆盘自带流量感。问题在档期——两周内交付至少要拍两三次,会跟前两周项目收尾重叠。
“我问几个细节。”何必靠沙发扶手,“后厨卫生怎么样?拍摄当天能清场吗?排风?”
“后厨你放心,十几年餐饮底线。拍摄安排周一午休,两点到四点半,师傅配合。排风去年换的新风机。”
“蘸料和锅底是公开拍?”
刘建国笑:“锅底配方不能全拍。可以拍香料下锅、辣椒炒制,配比不给。”
苏晚晴在手机上记了几行,抬头看何必。眼神没拒绝,也没特别积极。档期问题。
“这样。”何必坐直,“五万六条,两周拍完。我明天下午去店里看场地,后厨光线空间没问题就签。”
“行,你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
刘建国把文件袋收进包里,又掏出塑料袋放在茶几:“自家熬的火锅底料,徐总说你吃辣,带两包尝尝。”塑料袋里两包真空牛油底料,标签手写日期两天前。
送走客人,苏晚晴放好托盘拧水龙头:“档期够呛。芦花洲后天进后期,赣南人家催了,范志强六店下周看预览。加个火锅店,孙敏能接量有限。”
何必靠在门框上:“渝味轩不用出江州,菜市场边上拍摄可控。火锅内容天然吃流量,六条做得不差,他朋友圈就是活广告。”
苏晚晴关水擦手:“你想用这个当样板?”
“对。单店小老板预算上限低,但江州开十年以上老店至少几十家。刘建国愿意花五万,如果效果满意,裂变信任成本几乎为零。”
苏晚晴转过身,白色长袖卷到手肘,手腕沾着黑色胶带残胶:“逻辑没问题,但前提是现有项目按期交付。你答应了明天看场地,今天下午就得把芦花洲素材筛完,定统一色板脱手后期。”
“下午我筛素材。你和小雨今晚把外景整理完,明天分头推进。”
苏晚晴看他一瞬:“你连着三周了,晚上睡够六小时吗?”
“昨晚七小时。”
“真的?”
“十二点躺下,七点起。”
苏晚晴没追问,从冰箱拿两瓶矿泉水递他一瓶。
下午一点半,二楼书房。何必把芦花洲内景素材全导进电脑,十七条,四十秒到一分半。林小雨拍的客厅空镜质感稳,江面反光没曝,高光区安全,暖而不腻。他拉了参考色板把参数记在备注栏。
手机亮。林小雨发来自拍——她和苏晚晴在江边观景台,阳光把头发打成浅棕,比V,脸上有汗。文字:“收工!晚晴姐说酸菜鱼不如自己做的。”接着是瘫猫表情包,“买了两杯奶茶,你的少糖。”
语气比上周松很多。前几天翻家谱到凌晨,绷紧的克制感。这两天外景连拍,体力消耗大,注意力全在镜头光位,没精力琢磨陈永昌断掉的线。
断了就断了。何必心里重复一遍。
下午三点,孙敏发预制菜第一条成片降噪版。何必反复拖三遍,环境音比例合适,没压旁白,高光过渡调色干净。孙敏备注写“第二版试更暖色温退回来了,怕失真”。何必回:“稳。后续按这标准走。”秒回竖大拇指。
四点半,何必揉着太阳穴下楼。林小雨和苏晚晴窝在沙发拆奶茶,茶几上摆着奶茶和两包牛油底料,塑料袋外凝层薄水珠,八角茴香花椒厚重感透出来。
“刘建国上午来了?”林小雨翻看底料,“渝味轩?”
“对。五万六条,火锅店短视频。”
林小雨掰手指:“单价还行,档期能排开吗?”
“明天看场地再定。”
“火锅店好拍。”她放回底料,“红油冒泡给足光线,手机都诱人。关键后厨。”
“和我想一样,明天重点看光线排风。”
苏晚晴翻拍摄记录本:“芦花洲素材今晚整理完,你明早过,没问题交付后期。赣南人家周四给预览。”
三人短暂沉默,空调声和吸奶茶咕噜声。梧桐树影从窗台退到地板。
“晚上要不要用底料煮个火锅?”林小雨指茶几塑料袋,语气平常。
不必试探,不强撑转移注意,就是单纯有底料不如涮锅。
“行。”何必站起来,“冰箱有什么菜?”
苏晚晴拉开冰箱:“娃娃菜、金针菇、豆腐、午餐肉、速冻牛肉卷。”
“够了。”林小雨光脚跳下沙发去拿锅。苏晚晴看她背影,跟何必交换眼神。
晚上七点,厨房电磁炉红油翻滚,花椒粒在汤面打旋,牛油味弥漫。餐桌铺旧报纸,三副碗筷,娃娃菜金针菇堆在不锈钢盆里。林小雨下牛肉卷,捞起蘸油碟,烫得吸气:“底料炒得不错,花椒够麻没压牛油香。”
苏晚晴夹娃娃菜:“刘建国自己炒的?”
“应该是。”何必夹豆腐,“标签手写两天前,真空手工压。”
“手艺人有手艺人的底气。”苏晚晴说,“为什么被网红店抢生意,不是产品不行,是传播手段跟不上。”
林小雨捞毛肚:“火锅短视频最好拍。热油翻滚、干冰摆盘、夹毛肚慢动作,平台天然给流量。只要不拍成三折页密集排版,都能跑起来。”
“他儿子拍的就是三折页思路。”何必放下筷子,“每道菜怼一遍没节奏,背景音后厨噪音。几百赞不错了。”
锅滚到第三轮,苏晚晴放下筷子:“明天场地没问题,建议接。五万不算多,但信任链清晰——通过徐铭旗找过来,圈子口碑在起作用。我们交付完厨灶,他当晚就来了,节奏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林小雨说关键点,火锅内容天然吃流量。六条要有一条跑出圈,朋友圈就是最好的销售。”
何必喝完碗底汤:“本来也倾向接。唯一控档期。如果明天看后厨需整改,拍摄周期拉长,跟厨灶家庭场景撞车。”
“家庭下周一。”林小雨掰手指,“今天周二,明周三看场地,确认周四拍一组周五第二组,周末孙敏剪周一初稿。跟下周一不冲突。”
苏晚晴翻手机:“周四正当芦花洲进后期空窗,范志强六店周六看预览,周四晚处理。唯一紧是赣南人家,后期截止周末。”
何必点头。
锅快见底,林小雨倒完娃娃菜金针菇,捞到三人碗里,咬得咯吱响。
何必截孙敏工程文件备注发小群:“降噪版过了,后续按这标准。”
苏晚晴看眼手机:“上手挺快。”
“美食类底子在。”何必收手机,“明天场地确认,周四拍一组。小雨周四跟我后厨备菜,晚晴姐大堂环境和蘸料台。”
林小雨从碗边抬头,嘴角沾芝麻:“没问题。”
晚上九点半,锅底凉了,红油凝成暗红色,浮几颗花椒粒。窗户开半扇,夜风驱散牛油味。何必一个人翻刘建国菜单。十二年老店,荤菜最贵毛肚不超六十,素菜均价十二——街坊生意,不靠单价撑利润,靠翻台熟客。
他搜平台评价,评分4.3,差评集中在“排队太久”和“环境旧”,没人骂味道。
苏晚晴下楼接水:“担心什么?”
“没担心。”何必翻屏幕,“只是确认判断,刘建国找我,不是因为东西不行。”
苏晚晴坐下:“他儿子全程刷手机没抬头,不是不感兴趣,是放弃了。”
“正常。拍了几个月没水花,谁来都灰心。所以他爸找专业的。”
何必把菜单折好:“明天看场地,如果他愿意拍后厨真实操作不刻意摆拍,质感能拉高单价。”
苏晚晴喝水:“你确定他愿意?”
“锅底配方遮遮掩掩给看,说明对自己东西有数。核心不给拍,能给全配合。比那些‘我都行随便拍’靠谱十倍。”
林小雨从二楼下来,头发湿漉漉,宽大棉T恤当睡衣:“明早谁用热水器?”
“七点。”苏晚晴仰头。
“那我八点。”
何必把碗冲干净。林小雨靠在厨房门口,捏没拆封的第二包底料:“真要留?”
“放急冻。”
她拉开冷冻层塞进去,关门时顿两秒,敲了敲门把手:“火锅店在哪?”
“老城区菜市场边上。”
“我也去。好多年没逛过这种菜市场了。”语气轻描淡写。
窗外银杏在夜风里抖,几片叶子贴纱窗落下。
何必擦干手:“行,明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