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何必被厨房的动静弄醒了。
塑料袋窸窣声,冰箱门开了又关,有人压着声音说“你别动我来”。他在床上翻了身,听了半分钟,套上T恤出去。
走廊里漫着煎蛋的油香。
厨房里苏晚晴系着围裙翻蛋,林小雨端着盘子站旁边,表情像观摩精密手术。
“焦了。”
“没焦。”
“边上起泡了。”
“那是脆皮。”
何必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苏晚晴扫见他,“醒了正好,冰箱有橙汁。”
“谁买的?”
“我。”林小雨举手,“昨天跑门口生鲜超市,还买了培根、鸡蛋、吐司、草莓。”顿了顿,“用我自己的钱。”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快,像递交报销凭证。
何必接过杯子喝了口,没接话。他知道那八千块预支已变成八万欠条,分成抵扣要三个月还清。这种时候安慰像施舍,沉默反而让她自在。
苏晚晴关了火,“培根你来煎。”
“我不会。”
“不会就学。”
林小雨愣了两秒,接过锅铲站到灶前。培根刚碰热油就呲啦一声,她往后跳半步。
“火太大了。”
“我知道。”她去拧旋钮,拧反了,火苗噌地窜高。何必过去帮她调小。
培根慢慢卷边,油脂渗出,空气里多了焦甜的肉香。
快十点才吃上。培根边缘带焦,煎蛋偏老,吐司厚度不均,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外面是周末上午懒洋洋的安静,桂花树影子斜斜打在客厅地板上。
林小雨咬了口培根,嚼了嚼。
苏晚晴拿叉子指她盘子,“嫌难吃可以倒。”
“能吃,就是有点硬。”
“下次火候再小点。”
“下次你教我。”
苏晚晴抬眼看了她一眼,“行。”
何必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上一周这时候,林小雨正缩在二楼不敢出门,苏晚晴脸上挂着薄冰。
吃完饭苏晚晴洗盘子,何必坐沙发翻手机。周明轩发了十几条未读,最新一条凌晨一点:“沙拉星球那边想要苏晚晴出镜,另外两条探店她来做。”
往上划,三条参考样片截图,植言样片反馈,两条语音。
他点开语音:“秦薇说敏感肌脚本研发过了,提了个小修改,方便给我电话。”
第二条:“余麦精酿营销总监想下周面谈创意方向,你们排期紧,他坚持面谈。你安排好时间跟我说。”
何必打字回:“下午三点电话聊。”
刚发完,林小雨端茶过来,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
“何哥,昨天老韩说那事……陈秀梅没走。”
“嗯。”
“她会来找我吗?”
何必搁下手机。“老韩说她没靠近小区,让人盯着,有动静会提前告诉我。”
林小雨没再问。她不是追问结果,只是需要确认这事还被留意。上周末她把八万甩在父亲面前,痛快是真痛快,但事情完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从此没了退路。没有家可回,没有“大不了回去认错”的选项。这种自由带着斩断的疼。
坐了一会儿,她搁下杯子,“我今天能把沙拉星球排期表做完。”
“不急。周末。”
“我想做。”
苏晚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了话,“帮我看植言分镜时间轴。棚拍排了三天,第二天打光方案还得调。”
“不是定了自然光加柔光箱?”
“品牌方要求突出肌肤纹理质感,自然光不够锐。”
林小雨站起来,“我去拿电脑。”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了。
何必独自坐了会儿。沙拉星球是秦薇转介的,七天交付三十条探店视频,周明轩出两个外协摄像,他负责出镜、导演和后期统筹。三十条分六组,每组五家店,三天集中拍摄,四天后期。时间够用,只要不出意外。
正盘算周一外拍路线,手机震了。老韩发来语音,不到十秒。
“陈秀梅昨天在城南美容院应聘没录用,坐公交去了东郊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三百,付了一个月押金。”
何必回:“继续盯吗?”
“盯。免费的。”又跟一条,“她网贷最近没动静,催收电话天天打,她都没接。估计快爆通讯录了。”
何必慢慢敲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把对话记录删了。不是防谁,是这事脏眼睛。陈秀梅欠的二十三万是她自己的坑,跟林小雨没关系了。盯梢只是防止这雷再炸回别墅门口。其余的,他不会管。
十一点,苏晚晴下楼倒水,发现何必膝上搁着电脑看邮件。她放杯水在他手边。
“沙拉星球排期,林小雨说周一跑城东四家,西边两家周二。但四家店跨三个区,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太赶。”
何必想了想,“其中两家顺延周二下午,周一拍两家。反正你周二下午可以先做植言棚拍走位。”
“走位约了周三。”
“改周二。”
苏晚晴想了想,“可以。”她在旁边沙发坐下,“周明轩什么时候把沙拉星球合同发来?”
“下午电话聊。”
阳光慢慢爬上茶几边角。何必发现桂树影子已从地板移到电视柜上。整个上午很慢,慢到他生出错觉,好像上周那些破事很远了。但没有。那张八万借条还锁在主卧抽屉里,林小雨每月要扣两千六百多,连续三十个月。
他合上电脑,“下午聊完品牌方,晚上有空?”
苏晚晴看他。
“想吃火锅,出去吃。叫上小雨。”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淡,只牵一边嘴角。“你请客?”
“上个月你不是说我抠吗。”
“那得吃好的。我知道家重庆火锅,锅底点特辣。”
“你吃得了特辣?”
“吃不了,就是想看你被辣成什么样。”
何必也笑了。
苏晚晴站起来回楼上,走了两步回头,“锅底我定,菜你点。”
“行。”
何必重新打开电脑。植言样片反馈要整理,余麦创意简报要起草,沙拉星球合同要过条款。三件事,刚好填满下午。
他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了四个字:余麦创意简报。光标闪了十秒,打出一行字:“品牌核心:精酿不是工业啤酒,是手艺人的签名。”
关掉文档,他发给周明轩:“下午三点电话,把秦薇那边脚本修改意见发我。”
周明轩秒回:“你周末不休息?”
“你凌晨一点发工作消息,问我?”
周明轩回笑哭表情包,又跟一条:“植言秦薇很满意样片,想让苏晚晴棚拍那天加幕后花絮,用你们侧拍素材,不额外收费。”
“可以。但素材我们选,他们不能自己派人进棚。棚内只认自己团队。”
“理解。我转达。”
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一晃,几片叶子落在玻璃上。
何必放下手机。想起几周前,三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第一顿饭,三个菜,林小雨把西红柿鸡蛋炒咸了,苏晚晴一句玩笑没说吃了半盘。那时别墅空荡,项目是零,余额是负的。现在四线并行,压力大得像后背贴了冰。但这种压力比之前的沉重要好得多。至少不必盯着余额等预付款。至少林小雨煎糊了培根,还能坐在餐桌前跟自己较劲。
他把电脑放一旁,站起来活动肩膀。
厨房水槽边,苏晚晴洗好的盘子杯子码得整齐,沥水篮里搁着没吃完的草莓,红得发亮。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
楼上传来林小雨的声音:“姐,棚拍方案里柔光箱要什么规格?”
苏晚晴声音从走廊尽头飘下来:“不急,你先看特辣火锅能不能订到位置。”
短暂沉默。
林小雨嗓门亮起来:“什么火锅?什么时候?”
“晚上。”
“谁请客?”
“你何哥。”
“那我要点虾滑和毛肚!”
何必咬掉草莓蒂,笑了一声。把蒂扔进垃圾桶,走到楼梯口仰头喊:“点菜别太狠,留点预算。”
林小雨出现在二楼栏杆边,抱着电脑低头看下来:“预算多少?”
何必想了三秒。
“上不封顶。”
林小雨愣住,随即嘴角弯起,转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往苏晚晴房间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铺了一地金色长方块。苏晚晴房间门半开,漏出一点笑声,压得很低。
何必站在楼梯口,忽然想起件事。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老韩发消息:“陈秀梅那出租屋,有没有其他人?”
等了五分钟。
手机亮了。
“目前没有。她似乎没打算再找林国栋。”
何必盯了几秒,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茶几上。他不想再为这事分神。今晚是火锅,明天还有三十条探店等着。至于一个欠了二十多万的女人,在城中村单间里能做什么,暂时不必去想。
但桂花树还在窗外响着,很轻,像某种细碎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