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一早就没停过。
栖云墅外面的院子被冲得发亮，树叶一片一片贴在地上，像谁随手扔了一地的湿纸。何必站在书房窗边，手指搭着百叶窗，盯了那辆灰色SUV好一会儿。
车没熄火，雨刷来回摆着，像是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还在。”他低声说了一句。
苏晚晴端着咖啡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外头那辆车。她把杯子放到桌上，顺手把一叠合同压平。
“野行者那边催了三次。”她说，“李帆刚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拿样品。”
何必拿起最上面那页，扫了一眼签名栏。
“先去。”他说，“他急，说明这单能落地。”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三天出初版。”她把手机递过来，“合同里写得很死。还有，林小雨昨晚没怎么睡，刚才在楼下坐了半天，连饭都没动几口。”
何必没接手机，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叫她上来。”
门刚合上，林小雨就进来了。她手里还拎着相机包，拉链没拉严，镜头盖露出一角。人倒是来了，眼神却有点飘，像是在找退路。
何必把合同推过去。
“看两眼。”
林小雨站着没动。
“坐。”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这才慢慢坐下，翻页的时候指尖有点凉。何必没催她，只是等她看完最关键的几行。
“户外装备，帐篷，折叠椅，保温炉。”他敲了敲桌面，“不是让你拍产品说明。我要的是人坐在里面，像真的把外面那场雨挡住了。”
林小雨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能拍吗？”何必问。
她抬头，嘴唇动了动：“能。”
“不是‘能’。”他看着她，“是要把那口气拍出来。拍不出来，今天就别去山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晴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挪了挪：“先喝一口，别空着肚子跑。”
林小雨低头抿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大概是烫的。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发来一条微信，字不多，照旧像他人一样硬邦邦的。
“星耀那边在问你。吴骏还是没消息。自己留心。”
何必看完，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到桌上。
苏晚晴把目光挪到窗外：“那辆车不是一直停着吗？”
“让它停。”何必站起来，把车钥匙抓在手里，“我们先把活儿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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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行者”的门店在城郊，外头一片灰，里面倒是亮得很。李帆已经等在仓库门口，见他们进来，手里的烟掐得飞快。
“总算来了。”他把门一拉开，几只帐篷包整整齐齐堆在墙边，“你们先看货，别说我没提前跟你们打招呼，这批样品今天就得定拍法。”
何必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帐篷布料，又拉开拉链试了试。
“抗风的？”他问。
“抗。”李帆点头，“但你得拍出它值这个价。风越大越好，雨越大越好，最好让人一看就想下单。”
“你倒直接。”苏晚晴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我做生意，不绕弯子。”李帆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何必身上，“三天给我第一版。别整虚的，我要能发出去就用的东西。”
何必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头看向林小雨。
“去试那个椅子。”
林小雨愣了半秒，才把相机包放到一边，慢慢走过去。她把折叠椅打开，坐下的时候还很拘谨，背挺得直直的，像随时准备听人发话。
何必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
“别坐那么规矩。”他说，“你不是在拍证件照。”
林小雨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
“那要怎么坐？”
“怎么舒服怎么来。”他说，“像你终于能歇一会儿那样。”
她低头，把肩膀松开一点，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李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神倒是比刚才松了些。
何必顺手把帐篷拉链拉开，示意她往里看。
“里面能睡人吗？”
“能。”李帆答得很快，“两个人也行。”
“那就拍两个人。”何必说，“一个在外面淋雨，一个在里面看灯，别把东西拍成摆设。”
李帆听完，点了一下头：“行，你说了算。”
他没再多问，直接带人把样品装车。
出来的时候，雨比早上小了些，可天还是压得很低。何必刚把车门拉开，后视镜里那辆灰色SUV就又出现了，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故意给人看。
苏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指下意识攥住了安全带。
“跟出来了。”
“嗯。”何必发动车子，“别回头看。”
林小雨坐在后排，声音比刚才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看我们接什么单，什么时候签，跟谁见面。”何必把车开进主路，“要是运气差一点，还会找人来吓一吓。”
“那你还接？”
“不接，大家都没饭吃。”他顿了顿，“接了，至少我们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点打在车顶上，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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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比城里更冷。
等他们把器材搬到林间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湿土踩上去能陷半只鞋。何必先把灯架稳住，又蹲下去试电池，确认线路都没问题，才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雨。
她站在树影边上，手里捧着那顶帐篷帽，头发已经被风吹乱了几缕。
“进去。”他说。
她没问为什么，低头钻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何必把补光灯调低了一档。
“里面那盏灯别灭。”他隔着帐篷对她说，“听见外头雨声，就把手里的书翻一页，慢一点。”
林小雨在帐篷里“嗯”了一声。
李帆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套动作，原先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没想到这群人真能在这种天里开拍，更没想到何必连灯光都调得这么细。
“行。”李帆抱着胳膊，“你们拍。”
第一组镜头并不顺。
风一大，帐篷边角就抖，三脚架也被泥地顶得晃了一下。何必蹲下去把底脚重新压紧，裤腿上沾了一大片泥，手指也冻得发僵。
“再来。”他说。
林小雨从帐篷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灯太亮了。”
“那就再压一点。”何必把旋钮拧下去，“你别看我，看外面。”
她抬眼的那一瞬，眼神一下子变了。
不是怯，也不是硬撑，像真有人坐在雨里，等着外头那口气慢慢松开。
快门声连着响了好几下。
苏晚晴在旁边扶着反光板，低声提醒：“左边那盏灯再往后一点，不然帐篷边缘会白。”
“知道。”何必头也没抬。
雨又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像有什么东西一层层压过来。林小雨坐在灯里，手里那本书翻得很慢，偶尔抬一下眼，整个人都像被风雨里的一点亮色托住了。
李帆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这个感觉对了。”
何必没接话，只是继续拍。
一直拍到后半夜，林子里的人都冻得发麻，才算把第一组样片收完。回到车里时，车窗上全是雾，何必把暖风开到最大，手心才慢慢回了点温度。
苏晚晴靠在副驾驶上，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屏幕里刚导出来的几张图。
“能用。”她说。
何必嗯了一声，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山路那头的灰色SUV还没走，车灯在林口一明一暗，像故意等他们。
他没急着发车，先把样片文件压缩、加密，点开李帆的微信，把链接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对面回了消息。
“片子有了。先把明天的预付款打过去，后面按这个路子继续。”
苏晚晴看见那行字，才终于松了口气。
何必关掉手机，刚要启动车子，又跳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老韩。
“星耀的人今天问得更细了。你这边，别让他们摸到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时，山口那辆灰色SUV的车灯正好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把远光灯，轻轻朝这边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