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从超市回来时,天已擦黑。他拎着两个购物袋进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着她的脸。林小雨蜷在单人沙发里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买了水、能量棒、湿纸巾,还有创可贴和防晒霜。”何必把袋子放在玄关,“明天晴天,紫外线强。”
苏晚晴抬头揉了揉眉心。“在看剪辑教程和你给的参考片,有点感觉了。”
何必“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眼屏幕。“先熟悉流程,明天现场多看多记。”他顿了顿,“小雨睡了多久?”
“半小时。试完衣服后自己对着镜子练了会儿,后来撑不住了。”苏晚晴放轻声音,“她很紧张。”
何必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九千块预付款到账的短暂松弛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执行压力。明天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场地状况、林小雨的镜头表现、三个人的配合、天气光线……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这三万块的单子就可能泡汤,连带砸掉刚建立的脆弱信任。
他喝完水走回客厅。“设备都检查过了,电池满电,存储卡清空。你早点休息,明天六点出发,早餐路上解决。”
“好。”苏晚晴合上电脑,看了眼林小雨,“我叫醒她上楼睡?”
“让她再睡十分钟。”何必走到书房门口停住,“对了。”
苏晚晴望过来。
“吴志强那边,”何必声音很平,“你之前说,他除了欠你们工资赔偿,还用公司名义借了民间借贷?”
苏晚晴愣了一下,点头:“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听财务提过,好像用公司设备和未履行合同抵押,利息很高。追债的可能和之前跟踪我们的是同一拨。”
“借条你见过吗?或有照片?”
“没有原件。但我手机里好像有张无意拍到的财务桌照片,很模糊。”苏晚晴翻找手机,将屏幕转向何必。
照片模糊,角度偏,只能隐约看到“借款协议”抬头,金额数字不清,出借人签名处盖了个红章。日期是两个月前,“麻豆”倒闭前一个月。
何必看了几秒。“知道了,先收好。”他没说更多。
苏晚晴收起手机,犹豫道:“你是不是担心明天拍摄时那些人会找过来?”
“概率不高。他们追的是吴志强和公司资产,你们俩现在榨不出油水。但谨慎点没坏处。”何必顿了顿,“明天去北郊,地方偏人少。如果真不对劲,第一时间往有人的地方跑或直接报警,别硬扛。”
“我明白。”
这时林小雨动了一下,迷糊睁眼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该上楼睡了。”苏晚晴走过去,“明天要早起。”
林小雨揉着眼睛,毯子滑落,脸色苍白,眼底有青影。
何必看着她:“林小雨。”
“啊?”林小雨一激灵。
“脚本里那个靠锈铁管往下看的镜头,”何必说,“我要的不是‘美’或‘酷’,是抽离感。你人站在那里,魂好像飘在别处,在看另一个自己。明白吗?”
林小雨张了张嘴,点点头。
“去睡吧。”何必转身进了书房。
门内,他只开了台灯。暖黄光圈笼罩着桌面的分镜草图、场地照片和日程表。他坐下来,目光落在纸上,脑子转着别的事。
吴志强的债务是个雷。苏晚晴她们以为躲到这里就安全,但那只是基于“追债成本高于收益”的侥幸。如果债主认定能从她们身上挖出线索,或单纯想杀鸡儆猴,麻烦迟早会来。照片里那个红章……若是小型借贷公司或私人会所的章,事情可能更复杂。
他捏了捏鼻梁。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先活过明天,把第一单扎实做下来,拿到尾款,让“以工代赈”模式跑通,才有余力处理别的。
他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明天晴,西南风二到三级,气温十八到二十五度。适合拍摄。
窗外夜色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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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点五十,天蒙蒙亮,车库门升起。
何必把黑色SUV倒出来,苏晚晴和林小雨已等在门口。两人穿休闲服运动鞋,苏晚晴背双肩包装备用镜头、电池、反光板等杂物,林小雨拎着装潮牌样品的服装袋。
何必检查后备箱设备箱后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车流。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何必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让苏晚晴买三份三明治和咖啡。早餐在车上解决。
林小雨小口咬三明治,望着窗外。苏晚晴翻笔记本默记拍摄顺序和注意事项。
“到了现场,苏晚晴你主要负责场记板、打反光板、递东西。空闲时用手机拍点花絮,别影响正事。”何必一边开车一边交代,“林小雨,换衣服补妆我们会找地方,你专注状态,别管周围环境。累了或需要调整直接说,别硬撑。”
“嗯。”林小雨低声应。
“还有,”何必从后视镜看她,“如果拍摄时有人围观,别慌,也别看镜头外。当他们是背景板。”
车子驶离市区,建筑变低矮稀疏,路边出现大片荒地和旧厂房。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
北郊旧纺织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筑,早已废弃。厂区很大,铁门锈蚀,围墙斑驳。何必按陈骏发来的定位,绕到侧面找到一条土路,颠簸开进去几分钟,看到了天台。
一栋四层厂房屋顶,水泥地面开裂,边缘竖着锈铁架和通风管。几丛野草从裂缝钻出。视野开阔,远处是城市模糊天际线,近处是荒废厂区,工业废墟的苍凉感扑面而来。清晨阳光斜射,镀上淡金色。
何必停好车,三人带设备爬上露天铁楼梯。脚步声在空旷厂区回荡。
天台比照片上更大更“脏”——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时间痕迹。水泥地面粗粝,铁锈红得触目,远处有几个废弃的水泥圆筒歪倒着。
“先勘景。”何必放下设备箱,拿出相机装广角镜头。他沿天台边缘走一圈,观察光线、背景和可能机位。苏晚晴跟在后拿笔记本和测光表记录。林小雨站在原地抱服装袋,无措地看着废墟。
阳光渐升,温度上来。
何必勘景完毕,走回来组装稳定器、安装相机。“苏晚晴,反光板准备。林小雨,去水泥筒后面换第一套衣服,灰卫衣黑工装裤那套。换好过来。”
语气干脆利落。林小雨像接到指令的士兵,立刻抱袋子走向水泥筒。苏晚晴展开反光板调整角度。
设备准备妥当。何必看时间:上午七点二十。光线正好,柔和有层次。
林小雨换好衣服走出来。灰卫衣宽大衬得她更瘦,黑工装裤束脚踝,脚上是脏旧帆布鞋。脸上几乎没化妆,只薄打底突出略带疲惫的质感。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额前。
她走到何必指定的位置——一段锈铁架旁,背后是空旷天空和远处城市轮廓。
何必透过取景器看她。镜头里的女孩眼神有些空,双手插卫衣口袋,肩膀微缩,与身后庞大冷漠的工业废墟形成奇异共生感。
“好,保持。”何必说,“苏晚晴,打板。”
苏晚晴举场记板清晰念出:“《雾影》潮牌短视频,第一镜,第一次!”
“啪”一声轻响。
何必按下录制键。
镜头开始运动。先是固定机位,林小雨侧身靠铁架,目光垂落看脚下水泥裂缝里的一株野草。然后何必缓慢推进,镜头贴近她侧脸,捕捉睫毛细微颤动和眼底茫然阴影。风声掠过天台,吹动碎发和宽大卫衣下摆。
“慢慢转头,看向那边。”何必的声音从相机后传来,平稳不容置疑,“不是看城市,是看……什么都不是的地方。想象你在看一片海或一堵墙。”
林小雨依言转动脖颈,眼神飘向天际线外某个虚无的点。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整个人气息沉下去,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又莫名契合的疏离感弥漫开来。
苏晚晴举反光板小心调整,将一缕阳光反射到林小雨脸部阴影侧。她看着镜头后的何必,又看了眼镜头里的林小雨,忽然觉得这才像拍片。没人打暗示,也没人兜圈子,只有机位、光线和一条条明确要求。
第一镜拍了三条。何必每次喊停,走过去对林小雨做细微调整:“头再低两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但别完全拿出,搭口袋边缘。”“呼吸放轻,想象你在水下。”
林小雨照做。她进入状态的速度比何必预想快。或许因这种明确技术性指令让她更容易抓住重点,而非纠结虚无缥缈的“情绪”。
三条拍完,何必回放检查。阳光爬升,光线角度变。他当机立断:“转场,去水泥圆筒那边拍第二组镜头。林小雨去补点汗,苏晚晴准备下一套衣服。”
工作节奏加快。三人在空旷天台移动、准备、拍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皮肤发烫。何必额角渗汗,但握稳定器的手很稳。苏晚晴跑来跑去打板、打光、递水、帮林小雨快速换装,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林小雨在镜头前和镜头后像两个人,一旦进入拍摄状态,怯生生感觉褪去,变成专注甚至麻木的服从性,恰好契合何必要的“抽离”。
上午十点,他们拍完了三条短视频所需的大部分素材。进度比计划快。
何必喊暂停。“休息二十分钟。喝水补充能量。林小雨,把外套脱了凉快一下。”
苏晚晴长出口气放下反光板,从背包拿出水和能量棒分给大家。林小雨走到阴影处坐下仰头喝水,喉结滚动,脸上带运动后淡淡红晕,眼神却还有点发直,没完全从角色里出来。
何必也喝水,走到天台边缘望远处。风吹来带走些燥热。他拿出手机,看到陈骏半小时前发来微信:“何老师,场地还行吗?需要支援随时说。”
他回复:“场地很好。拍摄顺利,预计下午能收工。”
刚发出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轩:“老何,拍着呢?顺手的话帮我留意有没有适合拍汽车短视频的外景地,有个朋友在问,预算还可以。”
何必看着屏幕顿了顿。项目还没交付,新机会线索已通过人脉网络渗入。他回复:“好,看完发你。”
收起手机,回头看向休息的两人。苏晚晴正帮林小雨整理有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林小雨安静坐着任由摆弄。
上午这关算是过了,何必却没松劲。下午才是真硬仗,最后还得看剪辑能不能把整场撑住。
他走回去拍拍手。“休息结束。准备下一镜。”
苏晚晴和林小雨立刻站起,脸上疲惫被专注取代。阳光刺眼,天台空旷,三人的影子被拉长印在粗粝水泥地上。
第一个实战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