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仓亭渡口。
日头已升至中天,初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将黄河水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滔滔黄河水在脚下奔腾咆哮,浊浪滚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面宽达十数里,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如同一头失控的巨龙,从西面天际滚滚而来,又向东面天际咆哮而去…..
渡口两岸,明军的浮桥横亘在滔滔黄河之上。
粗大的铁索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铁索上铺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两侧绑着充气的皮囊,让整座浮桥在激流中依然稳稳当当。
这一座座浮桥,是之前郭嘉击破曹仁后,为大军渡河而设。
如今,自然成了赵云跨过黄河、回援邯郸的最快捷径。
南北两岸,渡口守军早已接到急报。
他们将浮桥两侧的鹿角搬开,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守军校尉率部肃立桥头,望着西面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眼中满是敬畏与激动。
因为他们即将亲眼见证帝王铁骑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这是何等的荣耀。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八千余铁骑从东面席卷而来,马蹄踏碎黄土,溅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面玄色的苍龙金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五爪金龙如同活物,正张牙舞爪地向黄河扑来。
队伍最前方,赵云一马当先。
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狂舞,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黄土漫天的旷野。
赵云伏在马背上,御用明光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座座横亘在黄河上的浮桥。
只要跨过黄河,进入阳平地界,再向西穿过魏郡,快马加鞭,三日内便能抵达邯郸。
他必须尽快赶回邯郸。
那是他在这乱世中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他即将开创的太平盛世的心脏。
他绝不能让任何威胁靠近邯郸一步,绝不能让任何人伤他妻儿一分。
“传令——全速过桥!”
赵云厉声喝道,声如金石,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诺!”
八千铁骑开始向浮桥汇聚。
典韦率虎卫先行。
典韦一马当先,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浮桥两岸,河面上一览无余,两岸的芦苇丛已被守军清理干净,视野开阔。
虎卫们牵着战马,鱼贯踏上浮桥。
铁蹄踏在厚厚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浮桥在激流中微微晃动,铁索发出吱呀的声响,但终究稳如磐石。
陈到率精骑紧随其后。
白袍黑甲的轻骑在浮桥上飞驰,马蹄踏得木板如同密集的鼓点。
他们人人骑术精湛,即使在晃动的浮桥上,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赵云在中军,徐庶紧随其侧。
照夜玉狮子踏上浮桥时,整座桥身微微一沉,铁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河风从桥下灌上来,裹挟着黄河水特有的泥腥味,吹动赵云玄色大氅的下摆,吹动他腰间的白虹剑穗。
徐庶乘马紧随赵云身后半步之遥,他习惯性的右手按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浮桥四周。
从方才开始,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他尚未弃武从文,还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游侠。
有一次,他路过颍川一处峡谷,四周寂静得反常,连鸟鸣都听不见。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劲,勒马不前。
结果不到盏茶功夫,前方山道便塌了方,若是他当时贸然前行,早已葬身乱石之下。
那是游侠的直觉,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而此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徐庶的目光扫视着浮桥两侧的河面……
黄河水在脚下咆哮奔腾,浊浪滚滚,浮沫翻涌。
河风吹来,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泥腥味。
一切似乎都如常。
但徐庶却觉得,那看似寻常的河面之下,藏着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后脊梁,正一阵阵地发麻。
忽然——
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某个位置停住了。
浮桥北端,铁索旁侧的水面上,零星漂着几截细小的竹管。
那些竹管极细,极短,不过小指粗细,二三寸长,在浑黄的浪花中若隐若现,若非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察觉。
寻常人见了,定会以为那不过是被河水冲来的杂物。
但徐庶不是寻常人。
他游侠出身,在江湖上见过无数旁门左道的伎俩。他知道有一种古老的水下潜伏之术——刺客身藏水底,口衔竹管透气,能在水下潜伏数个时辰,待目标经过时破水而出,一击毙命。
那一截截竹管,在浪花中的漂浮姿态,不像是随波逐流的杂物。
而像是……被人衔在口中。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徐庶脑海中炸响。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无数念头同时炸开——
渤海登陆的敌骑,袁绍对高唐的按兵不动,他心中那团始终看不透的迷雾,在这一刻,忽然被这道惊雷撕开了一道裂缝。
那支骑兵,或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杀招。
高唐被围,袁绍按兵不动,也不是坐以待毙。
渤海登陆、屠戮渔村,看似隐秘,却偏偏留下了痕迹——那些被刻意抹去却不彻底的蹄印,那些被全灭却未受凌辱的村民。
这一切,都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故意让不良人发现,故意让消息传到陛下耳中,故意引陛下回援邯郸。
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在陛下回援邯郸的必经之路上,在所有人都会忽略,看似最安全的明军控制内。
“陛下小心——!”
徐庶嘶声大吼,同时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蹿出。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从马背上跃起,扑向赵云!
也就在这一刹那——
浮桥北端,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王越破水而出,浑黄的河水从他身上哗哗落下。
他口中那根竹管已换成了另一根更细的吹箭筒,筒口对准赵云,猛地一吹。
“嗖——”
一支淬毒吹箭,如同毒蛇吐信,撕裂了河风,直取赵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