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心里头又酸又疼，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一只手拍着赵氏的手背。
“娘，马车在门口了，咱们赶紧把爹抬上去，送镇上，我带了银子，够用的，甭怕。”
魏木匠跟在后头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袱，他把包袱放在一边，跟宋华强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门板抬了起来。
孙大山赶紧过来搭把手，三个人抬着门板往外走，生怕颠着老孙头。
门板出了院门，人群又让开了一条路。
“小心小心，别碰着门框！”
“慢点慢点，别颠着了！”
几个汉子也跟上去帮忙，长工们七嘴八舌的，乱糟糟的一片。
赵氏跟着跑出去，跑了几步差点摔倒，刘氏赶紧扶住她，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孙氏在后头收拾东西，把赵氏落在院子里的一件外衣捡起来，急匆匆地跟出去。
马车停在门口，门板被抬上了车，底下垫着棉被，上头又盖了一层。
赵氏爬上车，坐在老孙头旁边，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孙氏也跟着上了车，坐在赵氏另一边，扶着赵氏的肩膀，怕她摔下来。
“娘，您就在家等消息就成，我们跟着去看看，人就不要太多了。”
赵氏原本想着跟着上去，听到孙氏这么说，眼看着马车上人那么多，就停了脚步。
“那……那你们路上小心，有啥事让人捎个信回来……我……我在家等着……”
“娘，您放心，我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您就在家好好待着，甭自己吓自己，我到了镇上就让人捎信回来，您别着急。”
刘氏站在旁边，赶紧上前扶住赵氏，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她也红着眼眶，“娘，咱就在家等消息吧。”
赵氏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孙大山已经把门板在车上安顿好了，被子垫了两层，枕头也塞在老孙头脑袋底下，怕路上颠。
他跳下车，走到赵氏跟前，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娘，人手够了，您甭送了，回去吧。”
赵氏拉着孙大山的手，“你照顾好你爹……”
“嗯。”
孙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跳上了车。
宋华强坐在车头，手里攥着鞭子，看了一眼车上的老孙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赵氏。
“娘，大嫂，家里劳你们多照看了，回屋吧。”
说完，一甩鞭子，枣红马迈开步子。
赵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模糊了视线。
马车出了小路，上了村口的大路，速度快了起来。
枣红马迈开蹄子，哒哒哒的，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孙氏坐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老孙头身下的被子，怕他颠着，另一只手攥着包袱。
魏木匠坐在车尾，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不说话。
孙大山蹲在车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要是他早点把屋顶修了，要是他没去地里，要是他拦着爹不让他上梯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越想越难受，若爹今儿个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车压到石头颠了一下，老孙头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孙大山猛地抬起头，凑过去看，老孙头的眼皮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
孙大山赶紧喊：“爹？爹！你咋样？”
老孙头没有回答，眉头又舒展开了，又恢复了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孙氏伸出手，在她爹额头上摸了摸，凉凉的，还有点湿。
她不敢表现出太慌神，赶紧拿出干净的帕子避开伤口处擦汗。
魏木匠见他们这副紧绷的样子，在后头开口了。
“大山，你爹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我年轻时候在山上砍柴，从崖上滚下来，头上也开过口子，比这还大，现在不也好好的？老人家皮肉愈合慢些，但底子好，养养就没事了。”
孙大山听了这话，心里头好受了一些，抬起头看了魏木匠一眼，点了点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远远地看见了白云镇的轮廓。
房子从零零散散变成了连成一片，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直到正式进了镇子，宋华强放慢了速度，一边赶车一边喊。
“让一让！让一让！车上有病人！”
这时候，魏木匠在车厢后头提醒，“老二，去济世堂，在东街口，门口挂着一个葫芦幌子，好认，他口碑不错。”
宋华强点了点头，说：“宁大夫我认得。”
魏木匠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宋华强赶着马车拐进了东街，路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有挎着篮子卖针线的，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石子儿，看见马车过来，赶紧让到一边。
济世堂在东街口靠里的位置，门面气派得很。
比起之前，现在的铺面做了全面的升级。
三间打通的大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写着济世堂。
据说是县里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举人题的。
门口两侧各挂着一串葫芦幌子，门槛是新换过的，青石台阶磨得发亮。
马车还没停稳，孙大山就跳了下。
他跑到医馆门口往里一看，愣住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靠墙的长凳上坐着一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捂着肚子哼哼的老汉，还有头上缠着布条的年轻人。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后生正站在柜台后面给病人抓药，柜台上有好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整整齐齐地码着。
堂屋中间还站着几个人，看样子是等着看诊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么多人……”
孙大山回头看了宋华强一眼，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魏木匠也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他回过头，帮着孙氏把门板上的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弯下腰，把老孙头从门板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背到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