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灯也亮着，杨氏坐在油灯下缝鞋垫，老宋头在旁边喝茶，老两口谁也不说话。
宋华山没去堂屋，直接放轻脚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去了灶房。
陈氏正在灶口打盹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回来了？”
“三弟妹，你先给我打盆洗脚水，今儿个走累了。”
宋华山在灶房门口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心里头想，再过些日子，这灶房里就该换个女人了，杨玉娘年轻，手脚麻利，做出来的饭菜肯定比陈氏强。
陈氏烧的那些东西，他实在是吃不下去，轮到士林小妾烧饭的时候，才勉强能对付几口。
“诶，好。”陈氏应了一声。
她看了宋华山一眼，见他今天气色好得反常，跟平时那个阴沉着脸，见谁都不耐烦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头犯嘀咕，但也不敢多问，低着头继续忙活。
宋华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屋了。
他把那件灰布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的靛蓝褂子，在身前比了比，觉得不太满意，又塞回去了。
他坐在床边，掏出铜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理了理头发，又把眉毛捋了捋，凑近了看看有没有皱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铜镜放下。
他想起杨玉娘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仰慕，带着欢喜，不像是在应付他。
他越想越美，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嘴里又开始哼那个跑调的小曲。
陈氏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喊，“大哥，水好了，水就给你放在门口了。”
见宋华山不应声，陈氏也不多问，转身就走。
她说着，转身要走。
宋华山泡了脚，擦干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着杨玉娘，以后她进了门，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娶个年轻媳妇，这和那些个地主老爷有啥区别？
只要玉娘过了门，这大房就有了正经女主人，看以后整个清水村，谁还敢笑话他是个老光棍？
要是杨玉娘能再给他生个儿子，他宋华山这辈子就圆满了。
第二天一大早。
宋华山难得1起了个大早，穿上了那件靛蓝褂子，还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新布鞋穿上。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在杨氏面前晃了又晃，想让人注意到他。
杨氏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的，头都没抬。
宋华山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又是咳嗽又是清嗓子，还故意把新布鞋往地上跺了跺。
杨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不咸不淡地问：“你今儿个咋了？穿成这样，去相亲啊？一大早就折腾，跟个老母鸡炸窝似的。”
宋华山嘿嘿笑了两声，在她旁边坐下来，搓了搓手。
杨氏见他这副德行，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针别在上面，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
“有啥事就说，甭搁这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老宋头坐在旁边喝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宋华山又搓了搓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不好意思地开口。
“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我……我要给你们讨个儿媳妇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老两口，等着看他们什么反应。
杨氏手里的针线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过了好几息的功夫才像是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杨氏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
“你说啥？你再给我说一遍，谁要娶媳妇？你？”
“就是我！”宋华山生怕谁听不见似的，“我托了媒人，去杨家提亲了，是杨玉娘，就是上回来走亲戚的那个，你们也见过的，反正我问过了，人家答应了，愿意嫁给我。”
杨氏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鞋底放在旁边的针线笸箩里，眼底是明晃晃的不可置信。
“杨玉娘？那个小丫头？”
“老大，你……你这是糊涂啊！你多大年纪了，人家多大年纪了？你都能当她爹了！不成不成！我不答应！”
“为啥啊！”宋华山不解。
“为啥？你这把年纪，都是当爷的人了，还有啥必要讨个媳妇？人家姑娘未必是真的答应，反正，你就甭做这个春秋大梦了。”
宋华山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头写着聘礼的单子，他递给杨氏看。
“娘，这可不是我做梦，人家玉娘真心实意答应了的，她愿意嫁给我，不是图我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人实在，能过日子。”
“人家是黄花大闺女，派头自然是要给足些的，这是聘礼单子，得准备五两银子，再加上布匹、酒水、糕点、猪头、活鸡这些，拢共算下来八来两就够了。”
杨氏一把抢过那张红纸，拍在桌上。
“八两银子？她一个穷家小户的丫头，也敢要八两银子？你疯了还是她疯了？”
“别家娶媳妇五六两就够了，你们兄弟倒好，老四起个头拿八两，你也拿八两？你看我像不像八两吧？”
“咱老宋家再花个八两银子娶个村姑当媳妇，传出去不怕十里八村的人笑掉大牙？老四那个起码是买断了娘家关系的，你这个一堆穷亲戚呢，干啥？日子刚好起来点，就上赶着去帮衬那穷落户？”
虽然杨玉娘是杨氏娘家那边的亲戚，但是要真论起利益起来，她是不会心软的。
杨家那边啥情况她一清二楚。
尤其是杨玉娘头上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没出息的。
宋华山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喊。
“娘，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玉娘年轻，今年才十六出头，水灵灵的，配我那是绰绰有余，八两银子多吗？一点都不多！”
“人家要的是体面，咱家也得要面子，这些年我在外面写字攒的银子都在您那儿放着，这是正事，该花得花，一辈子就这一回，您总不能让我寒碜了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