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甭胡说,咱老宋家例子在这,我还一口气给你生了四个儿子呢。”
老宋头被她这一通抢白,也不恼,叹了口气。
杨氏又走到产房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里头钱玲儿还在叫。
李婆子的声音也传出来,“使劲!使劲!别停!再使把劲!”
钱玲儿已经喊得没力气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李婆子的声音还在喊:“使劲!看见头了!再使把劲!甭停啊!”
钱里正婆娘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钱玲儿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玲儿,使劲,听娘的,使劲,孩子就快出来了,你再忍忍,再使把劲,娘在这儿呢,娘陪着你,你甭怕。”
钱玲儿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身体还在本能地使劲。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又响又亮。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松了一口气。
李婆子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喘,“生了生了!是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杨氏就抢着问。
“男娃女娃?是男娃还是女娃?”
老宋头站在院子里,烟也不抽了,耳朵竖得老高。
李婆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还是清清楚楚的。
“是个……女娃。”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老宋头脸上的笑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女娃?”杨氏着急地问,“你看清楚了?是女娃?会不会看错了?”
李婆子指了指屋里的娃,“老嫂子,我接生几十年了,男娃女娃还能看错?你自己看看,是个女娃,白白净净的,长得挺好看的。”
杨氏不死心,进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确实是个女娃。
杨氏嘴里嘟囔着,“怎么是个女娃呢?怎么会是个女娃呢?肚子那么尖,又爱吃酸的,怎么是个女娃呢?”
老宋头又拿起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钱里正婆娘听见杨氏这么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氏跟前。
“女娃咋啦?女娃就不是你老宋家的人?我闺女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你连抱都不抱一下?你这是啥意思?”
杨氏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还嘴。
她只好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敷衍地看了两眼。
“你说你,急啥?我抱,我又没说不抱。”
她抱了一会儿就把孩子递给孙氏。
“你先抱着,我出去招呼人。”
孙氏接过孩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钱里正瞥了杨氏一眼,一脸不爽。
这老宋家,没一个好心的。
她不放心,还是从孙氏手里接过孩子。
这娃,就像玲儿小时候一样可爱。
她低头仔细瞅,孩子正睁着眼睛,黑溜溜的,像是两颗葡萄。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玲儿,这娃随你,长得好看,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可招人稀罕了。”
钱玲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肚子那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这些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钱母抱着孩子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孩子的脸凑到钱玲儿面前,笑着说。
“玲儿,你看看,这娃多好看,随了你,长大肯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钱玲儿慢慢转过脸,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东西。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从面团里揪下来的面剂子,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太。
这,像她吗?
但是看着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儿,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什么。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娘……”
钱玲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以为我要死了……疼死我了……从小到大,我都没这么疼过……”
钱里正婆娘眼泪也下来了,她蹲在床边,一只手摸着钱玲儿的额头。
“傻丫头,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你娘我生你们几个,哪个不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疼也得生,不生还能咋办?可你看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孩子也好好的。”
“疼过了就没事了,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年轻,恢复得快,过两天就能下地了,想吃啥,娘给你烧。”
钱玲儿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里娇生惯养,爹娘宠着,哥哥让着,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连灶房都没进过,碗都没洗过一个。
她怕疼,手指头划个口子都要哭半天,膝盖磕破一点皮就要哼哼唧唧好几天。
娘总说她娇气,说她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她还不当回事,觉得嫁人了也有人疼,怕什么。
出嫁那天,她娘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天,说到了婆家可不能再这么娇气了。
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头却不以为然。
她当时觉得宋士林对她好,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可现实就是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娘,我以后再也不生了……太疼了……”钱玲儿带着哭腔说。
钱里正婆娘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胡说八道,哪能只生一个?你婆婆能答应?你男人能答应?女人嫁了人,生孩子就是本分。”
“傻丫头,疼也得生,不生还能咋办?你当女人,就得过这一关,等你养好了,过两年再生,到时候就不这么疼了,生二胎比头胎快,也不那么遭罪。”
钱玲儿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可低头看见怀里的孩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孩子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她看。
孩子不会说话,可这眼神看得她一颗心都要化了。
钱玲儿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嫩嫩的,滑滑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