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绵抬眼看她，弯起唇角。
“这位姑娘说的是，乡下的房子确实矮些，千千万万百姓家中亦如此。”
宋绵绵接着道，“百姓耕田织布，缴赋税，国库得以充盈，国库充盈，朝廷方能修缮宫殿，供养皇室。”
“说起来，公主住的这行宫，穿的这绫罗，用的这珍玩，都有百姓的一份功劳呢。”
帐内静了一瞬。
那水红襦裙的姑娘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玉放下团扇，心里暗道此人如此牙尖利齿。
“宋姑娘这话倒是有意思，照你这么说，本宫吃的用的，还都得感谢你这低贱的农女了？”
宋绵绵垂眸：“民女不敢。”
“民女只是想说，百姓与皇室，本就是一体，百姓奉养皇室，皇室庇护百姓。”
“公主是天之骄女，民女是乡野农女，各安其位，但也不该以千万百姓所居住的地方来调侃。”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望过去。
“公主尊贵，民女卑贱，这是命定的，可民女从不觉得，卑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楚玉被她这不痛不痒的话堵得没话说。
她本想用出身羞辱这村姑，谁知这村姑不卑不亢，反倒说出这番话来，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黄裙衫的姑娘见公主脸色不好，连忙凑趣道。
“宋姑娘倒是会说话，不过话说回来，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是该享用的，那些百姓本就是该出力的。”
宋绵绵看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说的是。”
“百姓出力，公主受用，本就是天经地义。”
“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公主受用百姓的奉养，自然也该尊重百姓的生活。”
后面的话，她是特意没说出来的。
那几个世家小姐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没想到这个小农女胆子竟然这么大。
楚玉猛地站起身。
“好大的胆子！”她厉声道，“你敢诅咒皇室？”
宋绵绵起身跪下，神色不变。
“民女不敢。”她道。
“民女只是读书时看过几句古话，随口说了出来，若是有冒犯之处，请公主责罚。”
楚玉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人，谁给你的胆子置喙本宫？”
那几个世家小姐偷偷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幸灾乐祸。
这个农女，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这样跟公主说话？
宋绵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垂着眼，语气依旧平静，“民女没有置喙公主的意思，若公主觉得民女说错了，民女认罚。”
“你！”楚玉紧咬着牙。
她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在认罚？
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错，是自己小题大做！
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好，好。”她冷笑。
“宋姑娘这张嘴，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宋绵绵垂首：“民女惶恐。”
“惶恐？”楚玉嗤笑，“本宫看未必。”
这村姑，越看越让她不舒服。
明明跪着，却非要这样清高傲气，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偏偏能让魏校尉那样护着她。
“宋姑娘。”
“民女在。”
“你方才说，百姓与皇室是一体，百姓奉养皇室，皇室庇护百姓。”
楚玉慢悠悠道，“这话本宫听着，倒是有些道理。”
宋绵绵垂着眼，没有说话。
楚玉继续道：“可你既然是百姓，本宫是皇室，那本宫今日让你做点事，你应该不会推辞吧？”
宋绵绵抬眼。
楚玉弯起唇角，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本宫听说，你们乡下女子，个个都有一双巧手。”
她道，“本宫这里有几件衣裳，方才不小心弄脏了，正愁没人收拾，宋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替本宫洗了吧。”
她这话的语气，颇有一种给她恩赐的意思。
映雪一愣，随即会意，连忙去后帐取了几件衣裳出来。
那是几件绫罗所制的宫装，料子名贵，刺绣繁复。
可那污渍，瞧着分明是才故意泼上去的茶渍。
宋绵绵望着那几件衣裳，沉默了一瞬。
“怎么？”楚玉挑眉，“宋姑娘不愿意？”
“民女不敢，公主有命，民女自然遵从。”
她顿了顿，抬起头，对上楚玉的目光。
“只是民女虽是农女，却也听说过，宫里的衣裳都有专人清洗，公主金枝玉叶，民女给您洗衣，怕是不合规矩。”
“本宫让你洗你就洗，哪儿来这么多规矩废话？既然你要学规矩，来人，掌嘴！”
这个贱人，她才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扫她颜面。
映雪刚要上近前。
“玉儿，你这儿好热闹，在说什么呢？”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帐帘掀开，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进来，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衬得那张唇红齿白的脸越发俊朗。
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姿态闲散。
楚玉抬头望去，换上一脸委屈的神色。
“表哥，是这个贱人屡次冒犯，本宫这才想给她点教训。”
叶星辞目光在帐内一扫。
那几个世家小姐连忙起身行礼，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继续逡巡。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唯一跪着的那个身影。
瞧着一身素净，在这满帐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垂着眼，看不清面容。
叶星辞挑了挑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
这谁？
宋绵绵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抬眼。
四目相对。
她怔住了。
是他？！
此人和叶辞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穿着锦衣玉带，其他别无二致。
瞧着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和之前那个一口一个大哥的叶辞一样。
楚玉喊他表哥，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帘，还在疑惑思索着叶辞的真实身份。
叶星辞却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叶星辞见过无数美人，世家小姐、贵女名媛，环肥燕瘦，各色各样。
可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眉眼如画，娇美动人。
尤其那双眼睛透着几分灵动。
而且……感觉好像有点熟悉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