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鸡蛋的功夫,老宋头和宋华山也回来了。
两人都是一身汗一身土,累得直不起腰。
洗了手脸,坐到桌边就开始扒饭。
现在好歹有米饭吃,还都是宋华强送来的口粮。
总之比起从前的野菜粥强不少,下地干力气活,得吃米饭才能扛住啊。
宋华山话都不想说了,埋着头吃饭,扒拉几下,一碗白米饭就下肚了。
大花把蒸鸡蛋端上桌的时候,一盆菜没剩多少了。
这种情况,她也习以为常了,就着剩菜糊弄几口也是一顿。
反正也快要嫁去牛家,也懒得计较这些了。
钱玲儿胡乱扒了几口饭,就把碗一放,起身回屋了。
杨氏看着,气得直瞪眼。
饭后,大花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一天天摆个脸色给谁看?还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杨氏嘀咕着。
老宋头吧嗒着旱烟,闷声道:“行了,少说两句,她怀着身子,脾气怪点正常。”
“你看她那懒样,谁家孙媳妇是这样的?简直娶了个祖宗。”
老宋头也只能皱眉,毕竟钱家就在那,娘家有本事,你能咋样?
娶她还不是图那点银子?
各取所需罢了。
与此同时,钱玲儿回屋后,正坐在床边,撩起裙摆,盯着自己肚子上那些越来越明显的紫红纹路。
怀孕已有一个多月,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好像西瓜炸纹似的,狰狞得像一条条蜈蚣爬在肚皮上。
她越看越慌,不晓得这是咋回事。
不行,得回家找娘看看,不然这心里不踏实。
正想着,院外传来响动。
外头,院门被推开,两个身影径直进了门。
堂屋里,杨氏听见动静,“谁啊?”
“奶……是我。”宋士林的声音响起。
杨氏一下就听出来这个熟悉的声音,连忙出来。
大孙子几个月没消息,给她都愁得不行。
一出来,便瞧见宋士林顶着张憔悴的脸。
更让杨氏吃惊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模样倒还算周正。
杨氏又惊又喜,“哎哟我的大孙,你咋回来了?秋闱不是还没到吗?”
宋士林支支吾吾:“奶……我……”
杨氏注意到他身后的女人:“士林,她是……”
王娟上前半步,微微福了一礼,“奶奶好,我叫王娟,家里遭了难,路上遇见士林,他心善,带我回来寻个落脚处。”
杨氏愣在原地。
这时,老宋头和宋华山也闻声出来了。
老宋头皱着眉,上下打量着王娟。
宋士林喊,“爷,爹。”
“士林,”老宋头沉声开口,“这到底咋回事?”
宋士林心虚道:“爷,娟儿她家里遭了祸,人都没了,来南边投亲,路上遇见我,我瞧她可怜,就带回来了。”
“投亲?”
杨氏盯着王娟。
“投哪门子亲?亲戚在哪儿?”
王娟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在南边,具体在哪儿,我娘走得急,没来得及说清楚……”
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看着可怜兮兮的。
这套说辞,还是宋士林研究了好久的。
不然爷奶要是晓得她是青楼的,指定要翻天。
杨氏和老宋头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跟着士林回来,还说要在这里落脚。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华山可看着王娟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再看看宋士林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进屋说。”老宋头板着脸道。
一行人进了堂屋。
堂屋里,气氛紧绷。
老宋头坐在主位上,盯着站在中间的宋士林和王娟。
杨氏坐在老宋头身侧,一张脸拉得老长
宋华山这个当爹的也是一脸愁样。
大花察觉到这边的气氛,带着小花平儿躲在后院,不敢往前凑。
“爷,奶,爹……”宋士林开口。
“我快路上遇见山匪了,他们人多,抢了我的包袱,里头的银子,还有书……全都没了……”
宋士林不敢说出真相,只敢编造这个谎。
“啥,全没了?!”
杨氏眼前一黑。
老宋头的手也在抖,烟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王娟脚边。
王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尖。
宋华山又震惊又痛心,“那么多银子,全没啦?”
那可是好不容易从钱玲儿那凑的科考费啊,这么多银子,竟全没了!
宋华山缓过神,劈头盖脸就朝宋士林骂,“家里勒紧裤腰带供你念书,指望你出息!你倒好!银子让人抢了?你咋不把自己也丢了?!”
“奶,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也晓得外面山匪横行,我倒霉遇上了,我差点都回不来了,差点就见不着你们了?”
宋士林一脸委屈的样子。
杨氏闻言,这才上下打量她的心肝大孙子。
“士林,你没受伤吧?那些人没把你咋样吧?”
宋士林摇头,一边说一边装作抹泪,“没……他们拿了银子,把我打了,我晕死后,就把我丢在外面,我醒来自己偷偷跑了。”
老宋头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说着老宋头又抬头望天,一脸沧桑。
“我老宋家,想出人头地,咋就这么难?咋就这么一波多折呐?”
宋士林抽噎着,缓缓道,“爷,奶,我不想去科考了……”
他这些年就是被他们灌输科考的执念太深了,这段时间,他在怡红院,也看过不少。
这一个人要想出人头地,不只有念书。
那些个有钱老爷,也不全是都是秀才举人?
就比如宋绵绵那丫头,能有今天,她是啥官身么?不是。
所以他觉得,念书行不通,他就走其他道儿,未必会比一个女人做的差。
宋士林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劈傻了。
老宋头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杨氏也觉得天旋地转。
宋华山气得浑身发抖,“啥?你说啥?”
“士林!你这些年寒窗苦读,为的啥?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老宋头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宋士林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股执拗。
“我就是不想科考了,反正也没意思,这次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科考不是唯一出路,我宋士林干别的事儿,照样也能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