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恨，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对过往温情的留恋。
“金娥，这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揭过去的。”
他环顾这个家。
这里曾是他认为最温暖的归宿，是他用血汗一点点垒起来的窝。
可现在，他觉得脏。
“今天这事儿，”他深吸一口气。
“村里怕是已经传遍了，你走吧！”
金娥的脸色更白了。
她六神无主，抓住王福的袖子，“王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看在狗娃的份上，成不成？我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了！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着，一下跪了下来，抱着王福的腿。
“王福，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要我，别这个家！狗娃不能没有娘，也不能没有爹啊！”
王福被她这举动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卑微哀求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哀和厌恶。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腿，别过脸不去看她。
“你起来！我放你走，往后你和我没干系了。”
金娥却不肯起，哭得涕泪横流。
“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我也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
“咱们能不能为了狗娃，想条活路？咱一家一块离开清水村，离开这个地儿，咱一家人在哪都是家。”
“啥？”王福猛地转头看她。
“咱一家人离开清水村，对咱们都好啊！”
金娥终于找到了方向。
“反正你在码头也干熟了，认识些人，咱就把家里的地托给信得过的人照看，或者干脆租出去。”
“然后你带着我和狗娃，咱们出去！找个地方住下来，你继续干活，我在家洗衣做饭，照顾狗娃。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总比分开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
“在外面谁也不认识谁，狗娃也能换个好点的学堂，见见世面。”
“只要咱们一家人从头开始，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我一定老老实实，再也不起歪心思了！”
“王福，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咱们试试，成吗？就当是为了狗娃吧。”
王福沉默了。
换作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现在，哪还有什么家？
可是，他心里已经有刺，做不到没事发生。
看着金娥此刻悔恨恳切的脸，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了。
王福心里一片冰凉。
他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该咋回答。
“娘！我回来啦！”
狗娃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跨进门槛。
但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爹居然在家。
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娘跪在地上，红着眼睛，脸上带着伤。
狗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目光在爹娘之间来回移动。
“爹？”
随即狗娃看着金娥，“娘，你脸咋了？”
金娥慌忙站了起来，她立刻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
“狗娃回来啦？娘没事，娘就是不小心在灶房门口滑了一跤，磕了一下，不碍事，不碍事。
“真的？”
狗娃不太相信，看了看娘脸上的淤青，又抬头看了看爹。
王福依旧站在那里不说话，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金娥见状，连忙接过话头。
“狗娃，你爹这次回来，是有大好事儿呢！”
她拉住狗娃的手，“你爹在镇上站稳脚跟了，说要接咱们娘俩一起去镇上住呢，你不是一直想去镇上吗？到时候你就能去镇上的学堂读书，穿新衣裳，吃好吃的！”
“真的？！”狗娃的眼睛亮。
学堂里宋小壮成了大家追捧的对象，就因为他家有马车，还去过镇上。
所以搞得他也很羡慕。
“爹！是真的吗？咱们真要去镇上了？”
狗娃挣脱开金娥的手，跑到王福跟前，仰着脸。
“爹，是不是真的啊！”
王福看着儿子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痛得在滴血。
孩子啥都不晓得，是无辜的。
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可此刻，看着狗娃，他是真不忍心。
他慢慢地抬起手，落在了狗娃的头顶。
他闭了闭眼，认命了。
“……嗯。”
他算是回答了狗娃。
“爹……想办法。”
他没有直接肯定金娥的话，但对于狗娃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狗娃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我要去镇上了！娘，咱们啥时候走？”
金娥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点。
她连忙应和着儿子：“快了，快了，等你爹安排好了，咱们就走。”
她偷眼去看王福，王福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狗娃，饿了吧？娘……娘这就去烧饭。”金娥不敢再多说。
饭桌上。
狗娃因为兴奋，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金娥强打着精神，一一耐心回答，比平时都温柔很多，眼神也不时忐忑地飘向王福。
王福沉默地吃着，几乎没怎么夹菜，就连金娥给他夹菜他也不吃。
狗娃到底是个孩子，虽然觉得爹娘今天都有点怪怪的，爹比往常沉默，娘格外温柔。
但只要能去镇上，就很开心了。
吃完饭，金娥抢着收拾碗筷。
金娥破天荒得贤惠，换作之前，这些活计都是王福抢着干。
王福起身，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边，望着院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娥收拾完，悄悄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她搓着手，“你给我机会，我一定会珍惜……”
她顿了顿，说不下去。
王福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金娥等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说：“我……我明天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归置归置，家里的几亩地我再去……”
“地的事，我会安排。”
王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不用管了。”
“诶，好，好。”
金娥连忙应道。
只要王福愿意和她说话，那就好。
“镇上的事，我会安排，学堂也甭让他去了，也甭出门了，甭让狗娃晓得那些腌臜事。”
王福继续说着，目光沉沉带着寒凉。
“我懂！我死也不会让狗娃知道！”
金娥连忙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王福不再看她，也不说话，深深叹息。
为了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