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笸箩往边上一搁,“一会天都要黑了,老二……他就这么回去了?真不打算再来请一趟?”
老宋头没立刻接话,慢悠悠地把烟锅对着椅子腿用力磕了磕。
他这才哼了一声:“他敢不来?我下午那话是白说的?我那些话是撂给他听的!他要是真敢就这么把咱们晾在这儿,一顿饭都不再来请,那才叫翅膀硬得翘上天了,眼里彻底没老子娘了!”
杨氏三角眼一吊,没好气道。
“我看老二就是被孙氏那个眼皮子浅,一门心思扒拉娘家娘们给撺掇坏了!”
杨氏越想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还有宋绵绵那个死丫头!仗着在外头跑了几天,挣了几个糟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姓啥都不知道了!”
“你瞧瞧,给孙家那个外姓盖房子,倒是舍得!轮到自个儿嫡亲的爷奶了,就装聋作哑,跟没事人似的?”
“我看老二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全都歪了,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不孝子!”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口那股邪火噌噌往上冒。
老宋头眯缝着眼睛,心里也很不爽老二这个厚此薄彼的做法。
“急啥?咱要沉住气,老二那人,我从小看到大,还能不晓得他?”
“老二耳根子软,心肠也软,最是看重孝顺这两个字,我今天把话摆那儿了,戳他心窝子了。”
“他回去,跟孙氏一说道,再被那精怪丫头一搅和,心里指定不得劲,琢磨一晚上,肯定睡不着觉。”
这些,都是老宋头这段时间的经验判断,屡试不爽。
“保不齐啊,等会儿老二就过来请了,到时候,咱们可得把架子端足了,稳稳地坐着,不答应修宅子,就别想咱们给他们好脸!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长辈,谁才说了算!”
杨氏听了老头子这番分析,觉得在理。
她挪了挪屁股,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那……真要是松口给钱,也不能太便宜了他们。修房子是大事,光补补屋顶,拿泥糊糊墙可不够,那才几个钱?就说咱们堂屋这张吃饭的桌子,椅子,都晃悠多少年了,趁这次,都得换换新的。”
“一步一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宋头打断她。
杨氏轻哼一声,语气不屑,“那死丫头,酒楼不仅开在镇上,听说还开到黔州城去了,生意好着呢,她那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出来,就够咱们一大家子过上好日子了,攒不能让她这么死抠。”
老宋头思索了好一阵,随后叹了口气。
“你说这老祖宗咋就光关照料那丫头呢?啥好事儿都让她占了……”
她又想到另外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颓丧。
“哎,谁能想到那死丫头清醒了能有那本事呢。”杨氏也是不解。
再看看老大宋华山,就会帮人写写信,读读契书,赚那三瓜两枣,还不够他自己买纸墨的!
下地?他那身子骨,比读书人还弱,扛不动锄头!
老三呢?更是个不提气的懒货!
让他出去找活干,比登天还难,天天就惦记着东游西逛,混吃等死!
逼着他下地,也是磨洋工,草除不干净,苗都能给踩坏几棵!
老两口那个愁哟。
唯一好点的,就是大孙子宋士林。
老宋头一想起宋士林,眼里就冒出希望的光芒。
“唉,不提这些糟心的了,好在,咱们还有士林!”
杨氏认可的点头,“等咱们士林考上了秀才,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见官不跪,免赋税,村里人都得高看一眼!”
到时候,老二他们,不也得巴巴地贴上来?
老两口光着想着,脸上就一副无限憧憬的模样。
这个时候,边上厢房的门开了,一个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钱玲儿。
她穿着件细棉布褂子,肚子已经显怀,圆滚滚地挺着。
她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一点不耐烦,眼皮子耷拉着,看也没看堂屋里的两个人,径直就往大门方向走。
“玲儿?”
杨氏先反应过来,看着孙媳妇这副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悦,但还是扯出个笑脸。
“这是要去哪儿?一会你三婶烧完饭就开饭了。”
钱玲儿这才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眉头立刻嫌弃地拧了起来:“奶,我没胃口,我回娘家吃。”
主要是原因,那就是陈氏烧的饭不合她心意,不爱吃。
每次回娘家,娘都会给她做她喜欢的。
这不怀着孕,经过这段时间娘家的投喂,又胖了不少。
杨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咋没胃口?你这怀着身子,天天回娘家不晓得还以为我老宋家苛待你,这样,我让老三家的给你热热,汤里再给你卧个鸡蛋?”
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杨氏自己都舍不得吃。
要不是为了重孙子……
“真不用,奶你就甭操这心了。”
钱玲儿摆了摆手,“我走了。”
老宋头也抬起头,皱着眉看过来,“这都快天黑了,路不好走,你挺着个大肚子,回去干啥?”
钱玲儿语气理所当然:“回去吃饭呀,我娘答应我,说炖了我最爱喝的老母鸡汤,还买了镇上的千层糕。”
杨氏这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心里那火噌地就起来了。
好嘛,这是嫌弃她老宋家的饭食了!
虽然钱玲儿还是会给伙食费,但是一天天往娘家跑算个什么事儿啊。
杨氏想到还要找她拿钱,于是压了压火气。
她尽量心平气和道:“玲儿啊,不是奶说你,你这怀着士林的骨血呢,老这么跑来跑去,万一磕着碰着可咋整?”
钱玲儿却是一点不肯让步,“我这几天就馋那一口,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再说了,我回自己娘家吃顿饭,有啥不行的?”
钱玲儿就对吃的感兴趣,就要吃好喝好,不然她这一身肥膘从哪儿来的?
钱玲儿嫁进来,基本不沾家务,因为钱家还算有点底子,除去给宋世林的银子,剩下的也基本就进了杨氏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