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更鼓声落,天色将明未明。
太和门外的御道上,官轿排成长龙,灯笼在薄雾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同安下了轿,手里攥着三份折子,掂了掂分量,塞进袖笼里。
身后跟着四个御史,步子迈得碎,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
“方大人,今日——”
“回去再说。”方同安截断他的话,抬脚往午门方向走。
廊下站着的人已经不少了。
三两两聚在一处,呵着白气,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户部侍郎葛守礼站在廊柱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陆续到来的同僚。
他数了数——今天来得格外齐,连几个告了病假的都到了。
吏部、刑部、礼部……甚至连一向闷声不响的工部,今天也来了三个主事。
这架势,是要打大仗。
葛守礼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张居正还没到,赵宁也还没到。
他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金砖地面。
辰时三刻,午门洞开。
百官列队而入,绯红的、青蓝的官袍在晨光中流动,脚步声整齐划一,踏过金水桥时带起轻微的回响。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绷着一根弦。
赵宁走在队列靠前的位置,步子不疾不徐。
他身上的大红官袍在日光下泛着暗纹,少师衔的补子端正正。
身后有人在看他。
不止一个人。那些目光扎在后背上,有怒气,有戒备,有幸灾乐祸。
赵宁一个都没回头。
——浙江的消息,果然传开了。
比他预想的还快半天。
张居正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人并肩穿过太和门。
张居正的手自然垂着,食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屈了屈。
赵宁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皇极殿内,百官分列两侧站定。
笏板横于胸前,朝服袖摆垂落,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宁站在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余光扫了一圈。
左边,方同安的下巴微抬着,右手按在袖笼上,那里头装着折子——厚得把袖子撑起了一个弧度。
后排,刑科给事中刘台站得笔直,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线。
这人年轻气盛,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一向以弹劾权贵为己任。
赵宁记得他去年冬天弹劾过兵部的一个郎中,措辞之狠辣,连张居正都说“此人有獠牙”。
今天这獠牙,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赵宁收回视线,面朝正前方的龙椅。
空的。
明黄的帷幔垂落在两侧,龙椅上的坐垫纹丝不动。
等了一刻钟。
殿内开始有了细碎的响动。
有人轻轻挪了挪脚,有人干咳了一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龙椅还是空的。
赵宁的拇指在笏板背面摩挲了一下。
漠北大捷之后,皇帝朱载垕像换了个人,早朝从未缺席,每次都提前到,坐在龙椅上等百官行礼。
今天不对。
殿内的骚动大了些。
前排的几位阁老、尚书面相觑,谁也没开口。
后排的言官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声音闷在人群里,分不清是谁。
方同安的手从袖笼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反复了两次。他准备了一宿的弹章,字句句都磨得锋利——“殷正茂滥杀无辜、屠戮妇孺,赵宁举荐不当、纵容酷吏”——可是皇帝不来,这些刀子往哪里捅?
葛守礼站在户部的队列里,盯着空荡荡的龙椅出神。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他想起隆庆元年冬天。
那时候皇帝刚登基不久,也是一次早朝迟不来。后来太监传话——“圣躬违和。”
那次过后,就很少在朝会上见到隆庆皇帝了,直到上一次漠北大捷。
但今天这个节骨眼……
刘台站在后排,咬着后槽牙。
他连夜赶出来的折子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热。
两百多条人命,妇孺老幼,在浙江被殷正茂那个屠夫一刀一剐了。
这种事要是不弹劾,都察院六科的牌匾可以摘了。
可皇帝不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病了?
还是有意回避?
还是——赵宁提前打了招呼?
刘台的指甲掐进掌肉里。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这朝堂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赵宁,一个殷正茂,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杀人一个保人,合起来就是只手遮天!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流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头都微偏了偏。
秉笔太监陈洪从侧门快步走进来,脸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了闪。他走到殿前台阶下,朝百官躬了躬身,嗓音尖细:
“诸位大人稍候。圣上今晨起身时偶感不适,咱家这就去乾清宫请旨。”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侧门之后。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
“偶感不适?”
“今天?偏今天?”
“这也太巧了吧……”
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前排的几位重臣还绷着架子,后排已经克制不住了。
方同安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赵宁身上。
赵宁面朝前方,脊背挺直,笏板端正地横在胸前。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今天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晨。
这份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方同安的手在袖笼里攥了攥那三份折子,纸页被攥出了褶皱。
他身后,御史周良寅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方大人,您看这——”
“急什么。”方同安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
等什么?等皇帝来?还是等陈洪带回来一句话?
谁也不知道。
赵宁站在原地。
隆庆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早朝。
自漠北大捷后,这位皇帝的精气神判若两人,勤政程度甚至超过了嘉靖中期。
但经过浙江开海一事的打击后···
赵宁的脑子飞速转着。
三种可能:一,真的病了,纯属巧合;
二,隆庆皇帝继续摆烂,白日宣淫;
三……
第三种可能让赵宁的眉头轻皱。
如果真的病了,而且不是小病呢?
历史上的隆庆皇帝,寿数可不长。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赵宁把它压下去。
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他侧过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碰了一瞬。张居正微摇头——他也不知道。
殿内的嗡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死盯着侧门的方向。
刘台攥着怀里的折子,手心全是汗。
他不怕赵宁,不怕殷正茂,甚至不怕丢官。
他怕的是——这朝堂上最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