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稳。别晃。”
司妄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他左手按着陆沉的肩膀，右手里的高精度激光笔正对着铺满整个墙面的巨大蓝图，投射出一个细小的红点。
“就是这里。护防的能量主轴。血斧那帮蠢货为了节省成本，把备用线路和主线路并联在了一起。只要切断这里，整座城的护盾系统就会瘫痪至少三分钟。”
陆沉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他刚刚被从水牢里捞出来，身上还裹着厚厚的保温毯，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熟悉的蓝图上时，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芒。
“何止三分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未曾开口说话的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你能同时引爆位于B7区的冷却液储藏罐，巨大的蒸汽压力会冲垮备用能源的阀门。到时候，没有半个小时，护盾重启不了。”
司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蓝图复杂的线路。
“半小时？足够我们把这座城拆了再装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操作台前的雷骁，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雷骁没有看图纸。
他正在用一块软布，认真地擦拭着从不离身的“龙牙”长刀。刀身漆黑，被他擦得能映出人影。
“苏绵呢？”
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城主在温室。”
叶青站在门口，她现在是这支临时突击队的副指挥，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白博士说第一批‘速生稻’成熟了，她过去看看。还说……今晚要给大伙儿做顿白米饭吃。”
“白米饭？”
角落里，正在给机械腿更换弹药的赤野动作一顿，机械眼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这娘们儿……真会挑时候。”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杀气更浓了。
“速战速决，老子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动手吧。”
雷骁终于擦完了刀。
他站起身，将“龙牙”缓缓归鞘。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石山，阿左阿右，跟我走正门。吸引火力。”
“赤野，影子，你们走通风管道，去B7区。”
“司妄，你和陆沉留在这里，远程技术支持。顺便……”
雷骁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陆沉。
“给他弄碗热汤。别让人冻死了。”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这是一场立威之战。
用一支不到十人的小队，再次强攻一座戒备森严、拥有上千守军的军事要塞。
“等等。”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这肃杀的气氛。
苏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翠绿的葱花。
“吃完再去。”
她把面条一一放在每个人面前，最后把最大的一碗放在雷骁手边。
“打仗是力气活，不能饿着肚子。”
雷骁看着面前那碗面。
香气扑鼻。
他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绷紧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突然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不放心。”
苏绵理所当然地说，“你们这群人，一打起架来就不要命。我得看着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几颗亮晶晶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种子。
“这是‘光合草’的种子。”
她拿起一颗，塞进雷骁的战术背心口袋里。
“带着它。万一在下面迷路了，或者没光了，它能给你们指路。”
她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颗。
“还有。”
她走到陆沉面前，递过去一碗面。
“你也吃点吧。司医生说你十年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陆沉看着那碗面。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是废土上的人的女孩。
他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了碗。
“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快吃吧。”
苏绵笑了笑，回到雷骁身边。
“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们。”
雷骁没再说话。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面。
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信仰的力量，顺着食道，一直流进了心里。
十分钟后。
碗空了。
雷骁站起身。
“走。”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留下一个坚毅的背影。
战斗开始了。
……
黑沙谷水牢。
主控室里。
血斧军阀的头目——长着三条手臂的壮汉，正盯着屏幕上代表雷骁他们的几个红点，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追过来了，这群蠢货。”
他对着通讯器下令。
“关门。放狗。”
“是！”
“轰隆——！”
一声巨响。
水牢唯一的入口被厚重的合金闸门封死。
紧接着，四周的墙壁裂开。
几十只体型巨大、浑身长满骨刺的变异猎犬，咆哮着冲了出来。
“老大！我们被包围了！”
阿左在通讯频道里大喊，枪声不断。
“意料之中。”
雷骁的声音异常冷静。他正带着石山，顶着密集的火力，向着中央的控制塔突进。
“司妄，开始吧。”
“收到。”
远在星环城的指挥中心里。
司妄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代码。
“滴——”
一声轻响。
黑沙谷水牢的备用电路图出现在他面前。
“B7区的冷却液储藏罐……”
他找到了那个节点。
“引爆。”
“轰——！！！”
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从水牢的另一头传来。
巨大的蒸汽压力冲垮了陈旧的管道。
整个水牢的电力系统，在一瞬间陷入了瘫痪。
灯光熄灭。
枪声停止。
那群变异猎犬的电子项圈也失去了作用，开始互相撕咬。
“干得漂亮！”
赤野和影子从通风管道里跳下来，两把短刀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现在，轮到我们了。”
雷骁扔掉打空了弹夹的枪，拔出了“龙牙”。
刀锋在黑暗中亮起。
像是一颗启明星。
“杀。”
一个字。
拉开了这场血腥盛宴的序幕。
“照明！”
雷骁的低吼声在陷入一片漆黑的水牢主控室里炸响。
下一秒，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撕裂了黑暗。光柱交错，照亮了因突发爆炸而陷入混乱的场景。
血斧军阀的头目——三只手臂的壮汉，正惊恐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因为断电而变成废铁的能量枪，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
“别找了。”
雷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得像块冰。
壮汉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刀光。
“噗嗤。”
他的一只胳膊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控制室。
“你还有两只手。”
雷骁擦了擦刀上的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现在告诉我，陆沉的珍藏图纸，在哪？”
……
星环城，顶层医疗室。
苏绵正拿着一把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陆沉身上那些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脏衣服。
这个曾经的天才工程师，此刻就像是一具被遗弃的木乃伊。十年水牢的折磨，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皮肤上布满了水藻和寄生虫留下的痕迹。
“别怕。”
苏绵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帮你清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陆沉躺在无菌治疗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没有说话，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意志。
苏绵没有在意。
她用净化过的温水，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身体。
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到他的胸口时，苏绵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个用防水材料包裹的小吊坠。
吊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然能看出里面装着一张小小的、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很甜。
“这是……你的家人？”苏绵问。
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吊坠，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是。”
他的声音沙哑，“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
“她们……”
“死了。”
陆沉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死在了那场‘黑雨’里，为了保护那份该死的图纸。”
苏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陆沉睁开眼，看着苏绵，“你长得很像她。我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像你这么大了。”
他看着苏绵手里那把剪刀。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们需要你。”
苏绵认真地说，“我们需要你修好这座城的‘壳’。我们需要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家。”
“家？”
陆沉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自嘲。
“我连自己的家都没保住，还怎么给你们建家？”
“你能的。”
苏绵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盖在他身上。
“你心里还有牵挂。”
她指了指吊坠。
“你想让他们……看到一个干净的世界，对吗？”
陆沉沉默了。
是啊。
他之所以忍受了十年的折磨，之所以拼死护着那份图纸，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有一天，能有人用他的技术，去重建一个没有辐射、没有杀戮、他的妻女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世界。
“我需要材料。”
陆沉的声音不再那么虚弱，多了一丝力量。
“最好的材料。还有……一个足够大的实验室。”
“都有。”
苏绵笑了。
“只要你点头，这座城所有的一切，都归你调动。”
陆沉看着她。
那个银发的女孩，笑容温暖而坚定。
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了十年的世界。
“好。”
他点了点头。
“那就……开工吧。”
……
黑沙谷。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失去了指挥官和重武器，血斧军行会的那些改造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雷骁提着那个三臂壮汉的脑袋（是的，只剩脑袋了），走出了主控室。
外面，赤野和石山他们已经控制了整个水牢。
“老大，都解决了。”
阿左过来汇报，脸上还溅着血。
“这帮孙子还挺富。我们在他们的仓库里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军火，粮食，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里面全是顶级的医疗义肢，神经接驳器都还在。”
雷骁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带走。”
他把手里的脑袋扔在地上。
“去下一个地方。”
“还打？”赤野问。
“不打了。”
雷骁摇摇头，“去收尸。”
“收谁的尸？”
“收那些……不愿意低头的人的。”
雷骁看了一眼司妄之前给他的那份势力分布图”。
血斧军阀，只是个开始。
“通知苏绵。”
雷骁对着通讯器说。
“让她把温室里的菜多种一点。”
“咱们家……可能要添几双筷子了。”
他要做的。
不仅仅是复仇。
更是……征服。
把这片废土上所有能打的、有骨气的硬茬子，都收到自己的麾下。
为了那个女人。
也为了那个……他们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