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头发……”
苏绵的手指颤抖着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一头原本如墨般漆黑、总是硬茬茬扎手的短发,此刻竟然全白了。不是那种苍老的枯白,而是像是燃尽了所有色彩后的、透着死寂的灰白。
雷骁靠在透明的气泡壁上,怀里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他并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想要去蹭她的手心,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慢了半拍。
“怎么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听着就让人心疼。
“白了……全白了……”
苏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不仅仅是雷骁。
她转过头,看向周围。
在这个由世界树根系编织而成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巨大气泡里,七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赤野那头张扬的红发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浅粉色,接近于白。司妄、影子、石山、阿左阿右……每个人的头发都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抽走了色素,变成了统一的雪白。
那是生命力透支的代价。
为了支撑她种下那棵树,为了在这个即将爆炸的地心里护住她,他们把自己的命,毫无保留地输送给了她。
“哭什么。”
赤野被眼泪烫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机械臂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能源也快耗尽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抓下来几根断发。
“哟,变色了?”
他把那根白发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竟然还扯出了一抹无所谓的笑。
“挺好。这下咱们也是‘情侣头’了。”
他指了指苏绵那一头银发。
“以前总觉得你这头发太显眼,现在好了,大家都是白毛,谁也别嫌弃谁。”
“二哥……”
苏绵哽咽着,想骂他,却发不出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贫嘴。
“别哭了。”
司妄靠在另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几乎和头发一个颜色,连嘴唇都是青紫的。
“这是能量守恒定律。”
他语气虚弱,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的冷静。
“高强度的能量输出导致细胞色素代谢停滞。简单来说,就是身体为了保命,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供给。头发变白,是身体进入‘休眠保护’的信号。”
“会……会死吗?”苏绵抓紧了雷骁的衣领。
“不会。”
司妄摇摇头。
“但会很虚弱。非常虚弱。就像是……瞬间老了五十岁。”
老了五十岁。
苏绵看着这群正当壮年的男人。
他们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但透支后的疲惫感,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
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精气神,被这场豪赌抽干了。
“怕什么。”
雷骁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依旧漆黑,只是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
他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替苏绵擦掉眼泪。
“只要我们活着。”
“就算变成了老头子,老子也认了。”
“我不认!”
苏绵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哭得停不下来。
“我不要你们变老……我不要……”
“傻。”
雷骁轻笑一声。
“人总会老的。”
“能跟你一起变白头,这买卖……不亏。”
气泡在上升。
穿过滚烫的岩浆层,穿过厚重的岩石层。
世界树的根系像是一条巨大的管道,护送着他们重返人间。
那种上升的感觉很平稳,像是在摇篮里。
“老大。”
阿左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白头发,语气有些委屈。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找不到媳妇了?”
“就你这怂样,黑头发也找不到。”
阿右在旁边补刀,虽然他自己也白了头,有气无力的。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
石山憨厚地笑了笑,摸着光头(虽然没头发,但眉毛白了)。
“反正咱们有苏绵妹子。以后……咱们就跟着妹子混。”
“对。”
赤野接茬,“苏绵,你可是答应过的。要养我们。”
“现在我们都成了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你可不能赖账。”
苏绵抬起头。
她看着这一圈虽然虚弱、却依然在努力逗她笑的男人们。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擦干眼泪。
“不赖账。”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养你们。”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们。”
以前是他们用身躯为她挡风遮雨。
现在,轮到她了。
她拥有了世界树的馈赠,拥有了这世上最强大的生命力。
“我会把你们变回来的。”
她握紧了拳头,掌心里那颗世界树的种子残壳微微发热。
“头发会黑回来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
“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
气泡的速度开始变慢。
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燥热,而是一股清凉的气息透了进来。
“快到了。”
影子一直盯着上方,虽然他也虚弱得连刀都握不住,但警觉性依然在。
“有光。”
头顶上方。
原本漆黑的岩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久违的,带着清晨寒意的阳光,穿透了地壳,照进了这个深渊。
那不是浑浊的日光。
那是一种……纯净的、没有辐射尘埃遮挡的、金色的光。
“亮了。”
雷骁眯起眼睛。
他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光。
那是新世界的召唤。
“准备好。”
他握紧了苏绵的手。
“我们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