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最后一根钢针被赤野用机械臂硬生生捏弯，卡在了发射孔里。
通道尽头的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光。
门后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那种黑不像是没有光线，而像是光线被某种物质吞噬了，连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都只能照亮不到半米的距离。
“呼……呼……”
石山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背上插着三根钢针，虽然没伤到要害，但血流得不少，半个身子都麻了。
“老五，没事吧？”
阿左凑过去，想要帮他拔针，手却有点抖。
“没事。”
石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皮外伤。俺皮厚，这点针也就是挠痒痒。”
“别拔。”
司妄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针上有倒钩。硬拔会撕裂肌肉。忍着，等出去了我给你做手术。”
雷骁站在门前。
他没有回头看石山的伤势。作为队长，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关心都是软弱。
他盯着那扇门后的黑暗。
那种感觉很不好。
不像是有具体的敌人，而像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的灵魂。
“这关，不好过。”
影子站在他身边，手中的匕首微微震颤。
“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赤野问。
“心跳。”
影子指了指门内，“很多心跳。很快，很乱。那是……恐惧的声音。”
“走。”
雷骁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跨进了那扇门。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无论里面是鬼是神，都得闯过去。
众人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原本是实体的金属门，变成了一堵虚无的墙。
而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不再是黑暗。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拉伸。原本平整的地面变成了泥泞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是……”
雷骁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废墟。
断裂的横梁，烧焦的秋千架，还有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这是二十年前的孤儿院。
那个埋葬了他童年和所有同伴的地方。
“老大？”
阿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惊恐，“你怎么……变小了？”
雷骁低头。
他看到自己的手变小了，变得脏兮兮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
他变成了那个八岁的男孩。
那个躲在地下室里，听着上面惨叫声瑟瑟发抖的男孩。
“不……”
雷骁咬着牙，想要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像是一条毒蛇，再次缠上了他的脖子。
“救命啊！雷骁！救救我！”
一个女孩的哭喊声从那扇铁门后传来。
那是小丫头的声音。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她被烧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我……我出不去……”
雷骁想要去推那扇门，但他的手太小了，太软了，根本推不动那把沉重的大锁。
“你是个懦夫！”
“你害死了我们！”
“你就该烂在泥里！”
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尖叫，指责，诅咒。
雷骁跪在地上，抱着头。
痛苦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这就是心魔。
它把你最想忘记、最不敢面对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你面前。
而在“听雨轩”的屏幕前。
苏绵看着画面里的雷骁。
他跪在地上，表情痛苦到了极点。虽然在现实中他并没有变小，但他那种绝望的姿态，就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雷骁……”
苏绵的手指扣紧了桌沿，指甲断了都没发觉。
她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那是他带她去过的地方，那是他给她讲过的故事。
“他会疯的。”
苏红袖冷眼看着，“没有人能战胜自己的过去。尤其是这种……背负着无数条人命的过去。”
“他能。”
苏绵猛地站起来。
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幻境中。
就在雷骁即将被无穷无尽的指责声淹没的时候。
一只手。
一只温暖的、柔软的手，穿透了那层虚幻的迷雾，握住了他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雷骁。”
一个清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小丫头的惨叫。
也不是那些怨毒的诅咒。
是苏绵。
“别怕。”
那个声音说。
“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你，很有力气。你能推开那扇门。”
“你能保护所有人。”
雷骁猛地抬起头。
他并没有看到苏绵。
但他感觉到了。
口袋里，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
那是那颗糖。
还有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
【雷骁】。
那是她一笔一划教他写的名字。
刚硬，有力。
那是现在的他。
不是那个无助的男孩。
他是第七小队的队长。是那个女人的……配偶。
“呼……”
雷骁长出了一口气。
他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他站起身。
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看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还在燃烧的废墟。
“假的。”
他冷冷地说。
“老子早就……走出来了。”
他伸出手，一拳轰在那扇虚幻的铁门上。
“给老子……破！”
“轰——！”
幻境破碎。
焦糊味、哭喊声，如同潮水般退去。
雷骁睁开眼。
他依然站在那个漆黑的通道里。
身边，赤野正抱着机械腿满地打滚，嘴里喊着“别锯我的腿”。阿左阿右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石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脸上全是泪。
他们都还在幻境里。
雷骁没有犹豫。
他走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
“醒醒！”
“都他妈给老子醒醒！”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很疼。
但也很管用。
赤野猛地惊醒，摸了摸自己的腿，还在。
“老……老大？”
他看着雷骁，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瘫坐在地上。
“我刚才……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手术台上……”
“那是梦。”
雷骁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
“噩梦做一次就够了。”
“现在，该醒了。”
他看了一眼通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新的大门。
“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是苏绵给他做的衣服。
“去告诉那个老太婆。”
“这点手段，吓不倒我们。”
屏幕前。
苏红袖看着那个重新站起来、并且把所有人都唤醒的男人。
她那只机械手，停止了敲击。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
“他……破了心魔？”
“不仅是他。”
苏绵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饭碗。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是他们。”
她看着屏幕里那群互相搀扶、虽然狼狈但眼神坚定的背影。
“因为他们知道。”
“噩梦醒来，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外婆。”
苏绵转过头，对着苏红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准备好红包吧。”
“他们……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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