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所有人后退！土层松动！”
头顶传来石山瓮声瓮气却充满焦急的吼声，紧接着是大块碎石滚落的轰鸣。
那一束刺破黑暗的强光剧烈晃动着，光柱中尘土飞扬，像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阶梯。
苏绵仰着头，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不敢动。
怀里的赤野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沉重的身躯死死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微弱却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也能感觉到那条断腿处传来的血腥味。
“雷骁……”
她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早已没了刚才那一声嘶吼的力气。
“听到了。”
上面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躲开光柱正下方。我要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扣环撞击岩石的脆响。
“滋——”
索降绳摩擦的声音。
一道黑影迅速从几十米高的洞口滑落。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黑鹰。
“嘭。”
军靴落地的声音很重。
尘土激扬。
雷骁松开索降绳，甚至没来得及解开腰上的安全扣，就大步冲向角落里的两个人。
强光手电的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墙角。
那一瞬间。
雷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时连虫子都怕、娇气得要命的女人，此刻正像只护崽的母兽一样，紧紧抱着满身是血的赤野。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防弹背心盖在赤野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脏兮兮的衬衫，整个人缩在赤野怀里，用这种极其暧昧、又极其惨烈的方式，给那个濒死的男人取暖。
地上一片狼藉。
几只巨大的变异鼠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脑袋都被捏碎了。
那种血腥、腐臭、机油味混合在一起，冲击着雷骁的鼻腔。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疼。
又酸又胀。
“老大……”
苏绵看到了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麻木，根本动弹不得。
雷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
“松手。”
他的声音有些哑，伸手去掰苏绵抱着赤野的手。
苏绵下意识地不想松，像是怕一松手赤野就会死掉。
“他……他发烧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很冷……我给他暖暖……”
“我知道。”
雷骁的手掌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烫得她一哆嗦。
“你也发烧了。”
他并没有责怪，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不容置疑地将她从赤野怀里拉了出来。
怀抱一空。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苏绵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雷骁迅速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转身去检查赤野。
赤野的情况很糟。
机械臂的能源耗尽，指示灯已经熄灭。左腿的小腿骨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扭曲，虽然被苏绵用绝缘板和电线固定住了，但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紫发亮。
“蠢货。”
雷骁骂了一句，手指按在赤野的颈动脉上。
脉搏很快，很弱。
“上面！放吊篮！”
雷骁对着对讲机吼道，“老二休克了，断腿。准备急救！”
“收到！”
上面传来阿左带着哭腔的回应。
很快，一个简易的担架篮被绳索吊了下来。
搬运是个大工程。
赤野本身就重，加上那条机械臂，少说也有两百斤。
“苏绵，让开点。”
雷骁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没有让苏绵帮忙，而是一个人抱起昏迷的赤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条伤腿，将他放进吊篮里。
“固定好了！拉！”
绳索绷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赤野被慢慢吊了上去。
地下室里只剩下雷骁和苏绵两个人。
光线暗了下来。
雷骁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裹着他外套的女人。
她脸上全是灰和血（那是赤野的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核桃。
狼狈到了极点。
但在雷骁眼里，却从来没觉得她这么顺眼过。
“过来。”
他对她伸出手。
苏绵吸了吸鼻子，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直接往前扑倒。
雷骁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
没有把她放进吊篮，而是直接单手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抱紧。”
他重新扣好腰间的索降扣。
“我带你上去。”
苏绵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里有汗味，有烟草味，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体温。
“雷骁……”
她小声叫他的名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的绝望了。
雷骁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勒得她有点疼。
“想死？”
他冷哼一声，单手抓住绳索，脚蹬在墙壁上，开始向上攀爬。
“欠我的债还没还清。想死？问过我没有？”
他的语气依旧那么恶劣，那么霸道。
但苏绵却笑了。
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嗯。不还清……我不死。”
两人在黑暗中缓缓上升。
雷骁爬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怀里女人轻微的颤抖，那是恐惧过后的余悸。
“刚才。”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竖井里回荡。
“你挡在他前面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看到了苏绵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匕首。
苏绵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苏绵老实回答，“而且……他是为了救我才跳下来的。”
雷骁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光口。
这女人。
明明胆小如鼠，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孤勇。
那是连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都未必拥有的东西。
“义气”。
“做得好。”
雷骁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肯定。
也是某种接纳。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昂贵的货物，或者一个有用的工具。
她是能把后背交给她的队友。
“抓紧了。”
雷骁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窜。
光芒大盛。
他们冲出了黑暗，回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