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挠了。”
司妄的声音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车厢内沉闷的空气。
他合上手里的记录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苏绵。
苏绵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手指还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指甲缝里有些许白色的皮屑。
“痒……”
她小声嗫嚅，脸颊因为羞耻而涨得通红。
真的很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在泥土、血水、酸雨和汗水中滚了好几圈。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早就打了结，混合着灰尘和油脂，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怪味的乱草。头皮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种钻心的痒意让她坐立难安。
“再挠头皮就破了。”
司妄语气平淡，指出一个医学事实，“在这个充满细菌的环境里，头皮感染会导致毛囊坏死，严重的话会引发脑膜炎。到时候只能把头皮剥下来清创。”
苏绵吓得赶紧缩回手，不敢再动。
可是那种痒意并不会因为恐惧而消失。她难受得在软垫上扭来扭去，眼眶都红了。
“我想……洗头。”
她看着司妄，那是车厢里唯一的医生，也是唯一可能理解“卫生”重要性的人。
“洗头？”
正在开车的赤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嗤笑出声，“大小姐，你当这是度假呢？这附近几十公里都没有水源，用饮用水给你洗头？你那颗脑袋金子做的？”
阿左也在旁边挠挠头：“妹子，忍忍吧。我也俩月没洗头了，你看，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说着还甩了甩那一头油腻腻的乱发，抖落两颗虱子。
苏绵看着那两颗跳动的虱子，头皮更麻了。
“我有水。”
她急切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水壶，“这是我这两天攒的，没喝完。我就用这些……行吗？”
那里面大概只有五百毫升。
用来洗一头长发，简直是杯水车薪。
赤野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么点水，打湿都费劲。洗个屁。”
“我可以！”苏绵倔强地坚持，“只要一点点水，把脏东西冲掉就好……”
她真的受不了了。作为一个现代人，这种肮脏的感觉比饥饿更让她崩溃。
“停车。”
一直没说话的雷骁突然开口。
赤野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一片背阴的沙丘下。
“原地休息十分钟。给水箱加水。”
雷骁推门下车，手里拎着一桶备用的工业冷却水。那是不能喝的，辐射值偏高，而且有一股怪味。
苏绵跟着跳下车。
她抱着自己的小水壶，站在风里，看着雷骁把那桶水往水箱里灌。
“雷队长……”
她凑过去，眼神里满是祈求。
雷骁动作没停，直到把水箱灌满，才拧上盖子，转过身看着她。
“想洗？”
“嗯。”苏绵用力点头。
雷骁看了一眼她那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确实脏得不像样。而且……
他想起了昨晚她缩在他怀里时，那股混杂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气息。
虽然不难闻，但确实不算香。
“司妄。”
雷骁喊了一声，“把你那个什么提纯水拿出来。”
正蹲在地上采集土壤样本的司妄愣了一下：“你是说实验室用的蒸馏水？”
“拿三升。”
“那是做实验用的。”司妄皱眉，“很贵。”
“记我账上。”
雷骁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给她洗。洗干净点，别生了虱子传染给我。”
苏绵瞪大了眼睛。
三升？
那可是整整三大瓶水！
“不用那么多……”她慌乱地摆手，“我的这点就够了……”
“闭嘴。”
雷骁打断她，“既然要洗，就洗彻底。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司妄叹了口气，从他的医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密封的塑料桶。那是他平时用来清洗精密仪器的特级纯水。
“过来。”
司妄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把水桶放下。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粘稠液体。
“这是我用变异皂角提炼的清洁剂。”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苏绵，“去油效果是普通肥皂的十倍。可能会有点蛰头皮，忍着。”
苏绵如获至宝。
她乖乖地趴在石头上，把脑袋探出去。长发垂落，几乎拖到地上。
“阿左，倒水。”
司妄指挥道。
阿左一脸肉疼地抱着那个水桶：“真倒啊？这也太败家了……这水看着比我喝的都干净。”
“倒。”雷骁在一旁抱着手臂监工。
哗啦。
清冽的水流倾泻而下，浇在苏绵的头发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但这股凉意迅速带走了头皮上那种令人抓狂的燥热和瘙痒。
黑色的脏水顺着发丝流下来，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干。
司妄倒了一点清洁剂在她头发上。
并没有什么泡沫。
但那种清洁力是惊人的。
司妄戴着医用手套，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熟练而专业，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头皮有三处擦伤，两处红肿。”
他一边搓洗，一边冷静地报出数据，“发质受损严重，角质层剥落。建议剪短。”
“不要剪！”
苏绵把头埋在臂弯里，闷声抗议，“这是我留了三年的……”
“麻烦。”
司妄虽然嘴上嫌弃，手下的动作却放轻了一些。他的指腹按压着她的头皮，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让苏绵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哼。
周围的几个男人都看呆了。
赤野靠在车轮旁，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这也行？”
他喃喃自语，“四眼仔还会洗头？”
“俺也想洗……”石山摸了摸自己那满是沙子的光头，一脸羡慕。
第一遍冲洗。
流下来的水黑得像墨汁。
第二遍冲洗。
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直到第三遍。
当阿左把最后一点水倒下去的时候，顺着发丝流下的水终于变回了透明。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皂角特有的味道，干净，清爽，带着大自然的生机。
这股味道在充斥着机油和汗臭的废土上，简直就像是一种极为稀有的奢侈品香水。
“好了。”
司妄收回手，脱下手套，“擦干。别感冒。”
苏绵直起身子。
她甩了甩头，湿漉漉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珠飞溅。
阳光下。
那头原本干枯打结的头发，此刻虽然还是湿的，却透着一种惊人的黑亮。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滑进领口。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眼睛因为刚才的舒适而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刚洗完澡晒太阳的猫。
“谢谢！”
她对着司妄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司妄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他别过头，掩饰性地收拾着瓶瓶罐罐：“不用谢。这是为了维护小队卫生环境。还有，记得付诊费。”
“多少钱？”苏绵紧张地问。
“先欠着。”
司妄拎起箱子走回车上，“利息按日结算。”
苏绵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拼命擦着头发。
雷骁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那头湿发上。
那个味道。
很香。
比之前那股奶香味更清冽，更让人想要靠近。
他感觉喉咙有点干。
“上车。”
雷骁扔掉手里的烟蒂，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头发没干之前，不准把窗户打开。”
“知道啦！”
苏绵抱着毛巾，脚步轻快地爬上车。
车厢里。
随着苏绵的进来，那股草木清香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赤野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真香。”
阿右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跟花儿似的。”
“闭嘴。”
赤野骂了一句，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擦头发的苏绵，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也挂不住了。
三升水。
换来这一车厢的香气。
好像……
也不算太亏。
至少比闻阿左那个臭脚丫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