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踏上那条小径时,精神力已经如蛛网般铺展开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帕尤特跟在身后,步伐机械,面无表情,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在小径上留下两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不是温度下降,是那种说不出的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上方压着,让呼吸变得粘稠。

    脚下的土从碎石变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旧棉絮上,土壤里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朽木、湿泥和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宋毅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气味在加重。

    不是烂肉那种刺鼻的腥臭,更接近干枯的东西被反复浸润后留下的余味。

    像是旧被褥里封存太久的陈年汗渍,又像是烧过的纸灰被水打湿后重新晾干的气息。

    它们和山野间应有的草木清气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更厚重的、几乎有重量的气味,粘在喉咙深处,难以散去。

    走过一处拐弯后,气味变得更明显了。

    宋毅闻到了油脂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有点像旧庙里烛台烧久了之后凝结的那层油垢,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反复熬煮过又晾干,余味顽固地粘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壳,贴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空地出现在前方。

    四周的树冠在此处向后退开,露出一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空地。

    地面裸露着深褐色的土,踩上去微微发硬,像是被反复踩踏或夯过的。空地的边缘散落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表面布满苔藓。

    空地正中央有一座用深色木板搭成的小屋,比普通的泰国高脚屋更低矮,像是故意压低了姿态,几乎贴在地面上,混在周围的灰褐色阴影里。

    屋子不大,门用一种厚重的麻布帘子挡着。

    宋毅在空地边缘停下,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

    泥土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的土色比周围更深,呈暗褐色,像是被液体反复浸透过的。

    他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

    不湿,但比周围的土更细,像被反复翻动过,又压实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前。

    掀开门帘的一瞬间,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灰尘和干枯草木的浓重气息,但并不刺鼻,反而带着某种陈旧、平稳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宋毅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小屋不大,约莫十余平方米。

    地面夯得很平,铺着旧竹席,席子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土。

    正面靠墙摆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一尊铜佛像,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佛像前面的香炉里积满了灰,几根燃尽的线香倒插在灰里,歪歪斜斜的。

    屋子的左边角落堆着一摞旧经书,用褪色的布条扎着,经书边缘卷曲发毛,有些页角缺损。

    右边墙上挂着一排铜质小法器,大小不一,有的像铃铛,有的像小刀,还有几枚圆形的铜牌,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那些法器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摸上去微微发凉。

    宋毅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枚,一种类似于沙砾摩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表面粗糙,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又像是被某种液体长期浸润过后留下的微咸触感。

    靠近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个低矮的炭火盆,盆沿积着厚厚一层灰烬。

    灰烬里埋着几根烧剩的细木棍,像是某种祭仪中烧剩的余烬。炭火盆旁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棕榈叶,一些棕榈叶切成了规则的细条,用细麻绳捆成一小束,像是某种符咒未完成时的半成品。

    木桌上放着几块颜色灰白的骨头,打磨过,表面光滑,手感温润。几节像是人类的指骨,一枚硬币大小、边缘经过打磨的骨头片,还有一个破损的木质小面具。

    宋毅的目光落在木桌下方的一个矮木架上。

    木架上放着几只陶罐,大小不一,罐口用蜡封着。有几只罐子已经积了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一只陶罐的封蜡上有一道裂纹,隐约渗出几滴油渍,但气味并没有泄漏出来,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片竹席上。

    席子边缘的磨损不均匀,有一处比别的地方更亮,像是经常被踩踏或跪坐的位置。

    那位置正对着佛像。

    宋毅没有动那里的任何东西。

    屋内的气味沉静、阴凉,保持着一种陈旧的平衡。

    他放下竹帘,退回到空地上。帕尤特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宋毅站在空地边缘,感受着四周的气息。

    他的精神力没有探查到任何人的存在。

    塔侬法师不在,至少现在不在。

    但那股气味没有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着这片空地,沉沉地压着。

    他走到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

    他在等。

    塔侬法师安排徒弟帕尤特·猜亚颂离开后,便和往常一样修行。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山脚下一处水源取水,又绕道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外,放下几件东西,做完了当日该做的事,这才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

    修行多年,每日功课是固定的,哪怕心中有异,也不会打乱节奏。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赤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些蛇虫会自行避让。

    经过那串枯黄木片时,他停了一步。

    木片还在原位,但上面系着的几根细绳有微不可察的移位,像是刚被什么人触碰过,又挂回去了。

    塔侬法师没有转头。

    他垂下眼睛,肩头的线条保持松弛,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迈步。

    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踩下去时脚掌贴地的时间也更长。

    他走过了拐弯处,在那片密林的边缘停下。

    树冠间隙中,能隐约看到空地方向的一段边缘。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地站定,闭上眼。

    这是他的‘法眼’开启的征兆,一种通过艰苦修行得到的感知方式。

    当初宋毅一行人在来的路上感觉到的那道极轻、像一只蛾子停在肩上,没有重量的视线,便是他在远处开启‘法眼’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