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南区新亚西亚别墅区外,一辆比亚迪秦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满头白发、岣嵝身体的马国良从上面下来,看着车离去,这才缓步走向大门。
他走的很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保安认出他,马国良平时很大方,每次回来都会给保安开烟,问上一句,因此保安关切上前道:“马总,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小戴啊...我没事,你忙你的,我慢慢走就行了。”
马国良挥手让保安小戴不用管,示意自己没问题,继续向前。
“那好,您慢走。”
保安小戴没有坚持,提醒了句,回到保安亭内继续打瞌睡。
10分钟后,马国良回到自己曾经的别墅前。
夜风吹得他的脸有些生疼,虚弱的身体现在连一点风都挡不住。
他站在铁门前,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却没有推。
风从西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香樟树,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马国良缩了缩肩膀,大衣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星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冷的风。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满城的灯火,发誓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站稳了。
可现在,他又要倒下了。
马国良推开铁门,走进了院子。
草坪枯了,鱼池里的锦鲤潜入了下面,不见身影。
凉亭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棋盘上的棋子少了好几颗。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下棋,对手是个来自京都的制片人,那人下棋臭得要死,还非要让他让子。
他让了,那人赢了,高兴得请他去星城最好的洗浴中心泡了一晚上。
后来那部戏,他投了两千万,赚了三千万。
都是过去的事了。
马国良推开别墅的门。
屋子里很安静,家具都在,地毯上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范曾的《老子出关图》,老子骑着青牛,慢悠悠地走向函谷关,头也不回。
他忽然觉得那幅画是在说他自己——出关,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过客厅,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慢,楼梯扶手冰凉,他扶着,像扶着一位沉默的老朋友。
二楼的书房门开着,他走进去,红木大班台上空荡荡的,笔记本电脑被宋毅的人收走了,笔筒里还插着几支笔,铜质台灯还亮着,他们居然忘了关灯。
马国良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里面那排书后面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暗扣,按下去,书架悄无声息地向外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这是他五年前装修别墅时,亲手设计的密室。
墙是加厚的混凝土,门是定制的防爆钢板,隔音、防潮、防火。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正中间是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旁边摆着几样东西:一只铜制的香炉,几支黑色的蜡烛,一把银制的小刀,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马国良关上暗门,走下楼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
他打开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面佛牌。
不是他手腕上那面普通超阴牌。
这一面,才是那位阿赞巫师当年亲手为他炼制的、真正的「本命牌」。
牌身用骨粉和108种草药压制而成,正面是 暹罗国 的坤平将军,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符。牌面黝黑发亮,像是被无数次的抚摸和供奉养出了包浆。
他拿起那面牌,握在手心,闭上眼。
二十六年前,他在清迈旅行,误入丛林迷了路,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一个昏迷的老人。
他背着老人走了十几公里山路,送到镇上医院,救了他一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人是暹罗国北部赫赫有名的黑衣阿赞,龙婆颂猜。
龙婆颂猜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出人头地。
龙婆颂猜看了他很久,说,我可以给你一面牌,它能帮你改命。
但你记住,命改了,债还在。
你借了多少,早晚要还。
还不起的那天,它会来找你。
他当时不懂,以为只是老人家在说玄话。
后来他真的出人头地了,星耀影视开了,煤矿投了,别墅买了,车换了,女人也换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能力,是运气的到来。
直到四十岁那年,他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了不止十岁。
他才想起龙婆颂猜的话。
可已经停不下来了。
马国良睁开眼,把本命牌放在石台上,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黄铜小碗。
碗里装着一枚黑色的药丸,是龙婆颂猜当年连同本命牌一起给他的,说,这是最后一颗药,吃了它,你的生命力会在一天内燃尽。
在这一天结束之前,你可以用本命牌和我等下教给你的法门,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但成功率不到一成。
他一直没有勇气吃。
可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医院检查报告在他口袋里,肝癌晚期,扩散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知道根本熬不到三个月,最多三天。
因为超阴牌反噬,他的生命力早就被掏空了,癌细胞只是最后的表象。
马国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告单,看了一眼,揉成团,扔在地上,拿起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强忍着没吐,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作。
石台上那面本命牌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活了过来。
他感应到了「本命牌」的变化,睁开眼,看到牌面上的经符在缓慢蠕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细蛇,深吸一口气,拿起银制小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本命牌上。
牌面上的经符像是受了刺激,剧烈蠕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跪在石台前,用流血的手掌按住本命牌,开始念诵龙婆颂猜教他的那段经文。
那是巴利语和古暹罗语的混合,他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发音。
音节生涩拗口,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念一个音节,身体里的热量就像被抽走一分。
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燃了,青烟袅袅,在密室里凝聚不散。
那几根黑色的蜡烛也自己亮了起来,火苗幽绿,照得马国良的脸像死人一样青白。
经文念完最后一遍,密室里忽然安静了。
香灭了,蜡烛灭了,连壁灯都暗了下来。
只有本命牌还在发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马国良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一点微光。
他的脸已经枯槁得不成样子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宋毅……”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的身体……我要了。”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伏在石台上,一动不动,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密室恢复了死寂。
只有本命牌上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