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人心鬼蜮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已经有了一道身影。
李觉民赤着上身，正在缓缓打着拳。
他的动作很慢，一招一式看不出任何门派的影子，没有刚猛的劲风，也没有凌厉的气势，就像是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动作舒缓而自然。
若是外人来看，只会觉得这套拳法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松垮。
拳法练到一半，李觉民的动作没有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院墙边站着的一个人。
是金不换。
他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李觉民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这才看向金不换。
金不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对着李觉民拱了拱手。
“李会长的拳法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厉害，实在是厉害！”
这话并非恭维，而是发自肺腑。
李觉民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懂武学？”
“不懂，完全不懂。”
金不换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倒斗的，哪里懂这些高深的武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那些所谓的武学名家，拳脚生风，看起来威猛，但跟李会长您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李会长您刚刚的那套拳法，一拳一脚，完全没有了套路的痕迹，浑然天成不说，还没有一丝烟火气，看起来就仿佛是强身健体的普通拳脚一般，怕是，返璞归真，也不过如此了吧！”
李觉民听完，也笑了起来。
这金不换的眼力确实毒辣。
“金先生谦虚了，我倒是觉得，金先生的拳脚功夫也不弱。”
李觉民能看出来，金不换是学过武学的，下盘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有一些功底在身的。
虽然不如武学宗师，但也堪比内劲武者了。
在寻常人眼中，金不换这样的拳脚功夫，已经称得上名家了。
金不换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化为一声长叹。
“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的，终年与阴暗为伴，总会遇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
“要是没点防身的本事，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坟头的草，现在估计都有一丈高了。”
李觉民给他递过去一个水囊。
金不换也不客气，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这才接着说。
“让李会长见笑了。”
“既然金先生知道这一行风险大，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李觉民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金不换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
“李会长，也不怕您笑话。要是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日子，谁又愿意去钻那又冷又黑的盗洞呢？”
“可如今这是什么世道？”
金不换的声音低沉下来。
“外面兵荒马乱，今天这个军阀打过来，明天那个大帅占了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痞流氓横行霸道。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普通人，就像是水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与其在那些人模狗样的官僚权贵手底下苟延残喘，被他们敲骨吸髓，我还不如去跟那些地下的老邻居们打交道。”
“那些东西，虽然凶险，但它们讲规矩，你敬它一尺，它让你一丈，只要小心谨慎，不坏了规矩，它们比起狡诈人心可要安全多了，实在不行，我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
“可人心呢？”金不换自嘲地摇了摇头，“人心鬼蜮，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洞，填不满，也看不透。”
李觉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看来这个金不换经历的颇多啊！
想来也是，这金不换有一手寻金探脉的本事，放在这乱世，那就是谁都想掌控在手里的人才。
别说是找到金银矿脉了，就是找到铁矿煤矿，那都是一辈子都挖不完的财富！
毕竟，外面那些权贵军阀，谁不想有花不完的钱，有享不尽的福？
金不换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愤世嫉俗，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在这个时代，人祸，远比鬼怪更加可怕。
金不换这番话，也让他对这个盗墓贼有了新的认识。
此人不仅有本事，更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是个通透的明白人。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留下来，对后续的发展，必然大有裨益。
“金先生如果愿意，可以在南京城多住上一段时间。”李觉民开口了，语气平淡。
“说不定等过些日子，南京城或许会有一些惊喜。”
金不换愣了一下，他从李觉民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看着李觉民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会长，可能真的跟那些权贵不一样。
“好。”
金不换点了点头，“那我就在南京多叨扰些时日，也想亲眼看看，李会长说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事情，已在不言之中。
金不换离开后，李觉民叫来了李信。
“师父。”
“钱德清先生可到了？”
李信立刻回答：“已经到了，弟子将他安排在书房，等您过去。”
“嗯。”
李觉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相较于金不换这个意外之喜，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五口随时可能出问题的阴木箱。
李觉民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钱德清正站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书籍，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见到是李觉民，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会长。”
李觉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钱先生，最近过得如何？”
他打量着眼前的钱德清。
相比于初见时的落魄与颓唐，如今的钱德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面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眉宇间的愁苦之色也淡去了不少。
听到李觉民的问话，钱德清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再次对着李觉民深深一揖。
“托会长的福，德清如今衣食无忧，还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这都是会长您赐予的。”
“若非会长知遇之恩，德清恐怕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