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木几上摆着一盏铜座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的色调染成一种温沉的暖黄。
窗外是苏家老宅的后院，此刻十分安静，衰败的气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即便如此，它也残留着难以言说的贵气，正常的落寞，不会有太大的变故。
李婉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份报告，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又放进去，又抽出来。
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什么，消化这里面的信息。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冷冰冰的科学结论，将命运落在纸上，改不了，也赖不掉。
鉴定过程全程被监控，同时在苏家资助的医院里，没人可以动手脚。
结果确认，她找到女儿了……
二十年前从她怀里被偷走的亲生骨肉，只抱过几个月、连一声“妈妈”都没来得及叫的孩子。
她还活着，还长得那么大了。
不在她身边的日子，苏柠应该过得很差吧……
那天看见她时，第一感觉就是十分平庸，但好在遗传了自己的基因，美貌和气质仍旧耀眼，没有被普通人的尘埃遮掩。
再次低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把那行数字润得更清晰了。
李婉华没有擦，任眼泪流着，手指摩挲着报告上那个名字，苏柠……
名字很好听，而且巧合的也姓苏，或许这就是缘分？
她的女儿，还在襁褓中时只有个乳名，叫做什么，她有些忘记了……
都怪那个人贩子！
那时从她怀里偷走的，从来不只是孩子，还有一个母亲看着孩子长大的权利。
关于苏柠的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以及后面无数个第一次……这些她都没有参与。
二十年！
她错过了二十年……
由母爱滋生的巨大愧疚，正在包裹李婉华的内心。
正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瑶的消息：“妈，我回来了，给你带了桂顺斋的核桃酥。”
李婉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回。
很快，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苏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还带有笑。
大衣没脱，围巾绕在脖子上，风尘仆仆的，像是一路赶回来。
她看见李婉华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脚步就慢了下来。
“妈？”苏瑶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李婉华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摊开着，让苏瑶看。
苏瑶的目光落在纸上，似乎看了许久…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也红了，蹲下来，把脸埋在李婉华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真的是妹妹……太好了，妈，太好了。”
李婉华伸手，抚摸着苏瑶的头发，从小到大，她都这样宠溺着苏瑶，每次回忆起关于女儿的事，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是她从孤儿院带回来的。
那天的情景她还记得很清楚，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一排孩子坐在长椅上，有的害羞，有的茫然，甚至有缩在角落里不抬头的。
而苏瑶就不同，当时主动走过来，仰着脸看着她，说了一句“阿姨你好漂亮”。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切开的苹果，格外甜美，瞬间触动了李婉华的内心。
于是她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苏瑶哪里见过那副场面，顿时就慌了，伸手去拉她，说“阿姨你别哭”。
手指又小又软，握着她，明明小小的身体里，却有庞大的能量。
就在那一刻，她做了决定……带苏瑶回家。
因为这个孩子，在她看来，是个骨子里善良的人，自己抚养她长大的并不难。
本想着，就是弥补一下当时的情感缺失，却不想…已经有了这么深的羁绊。
“妈，妹妹在外面那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苏瑶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从小在苏家长大，什么都有，经历本该属于妹妹的人生，我觉得对不起她。”
听着这话，李婉华很心疼，伸手把苏瑶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轻柔。
“那不是你的错，是妈的过失，那时没有看好她。”
苏瑶摇头。
“妈，你也别这么说，现在找到人就好了，未来我会好好对妹妹的，把我的东西分给她，什么都给她。”
什么都给？
李婉华听着苏瑶如同发誓的话，也是微愣。
忽然间，她觉得有些愧疚，苏瑶在苏家长大，叫了她二十年的妈，以为自己是这个家唯一的女儿。
现在…忽然要冒出一个亲生的来分走这一切。
宠爱，关注，甚至是旁人看她的眼光，都会变。
尽管他们没有那种心思，爱也是不够分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的公平。
所以，她不能这样对苏瑶。
李婉华握住苏瑶的手，认真地同她的眼睛对视。
“瑶瑶，听妈说，你也是妈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从妈把你从孤儿院带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不管苏柠回不回来，你都是。”
这句话充满感情的色彩，异常真诚有力，苏瑶听完后，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扑进李婉华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伤心且动容。
李婉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妈，我怕。”苏瑶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怕什么？”
“怕妹妹不喜欢我，她要是觉得我抢了她的位置，她回来后，我就没有家了。”
李婉华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立刻把苏瑶抱得更紧。
“不会的！你永远是妈的女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苏柠从小在外面长大，很多东西不懂，你是姐姐，多帮帮她，妈相信你们能好好相处。”
苏瑶从她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我会的，妈，我会把妹妹当成亲妹妹，慢慢适应家里的生活，免得不舒服这种环境。”
李婉华很欣慰，果然她教出来的女儿，或许能力不算出众，品性却是好的。
善良，重情义，这些优秀的品质，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充满骄傲！
李婉华低下头，看见苏瑶的眼泪思绪万千。
那按照苏瑶说的，苏柠回来以后，因为她个人的不喜欢，或许一家人的处境会变得微妙。
还有如果放在网上，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会说她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么多年，是鸠占鹊巢的假凤凰……
既得利益者，不会被轻易放过……
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这种委屈。
“瑶瑶，公司那边的股份，你也知道，族里的规矩摆在那里，不是妈不给你，是给不了。”李婉华的声音有些艰难。
苏瑶低下头，听着这话太过刺耳，为什么就不能扛住压力给她呢？
最后还假惺惺的，在这里装无辜，终究还是看重自己的那些利益。
将阴暗得情绪掩埋，苏瑶摇头表示理解。
“妈，我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些。”紧接着继续表示，“我想要的，是爸爸妈妈的爱。”
哄父母这件事，她最在行了。
李婉华的眼眶又有些热，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信封，里面是一份清单，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产，几处房产，一些珠宝，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她把信封放在苏瑶手里。
“拿着，这些是妈给你的，股份的事妈做不了主，但这些是妈自己的，妈说了算。”
苏瑶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又直接推回去。
“妈，我不要。”
李婉华按住她的手。
“拿着，苏柠回来以后，家里很多事都会变，妈不能让你什么都没有。”
苏瑶的眼眶同样泛红，内心感动不已。
真是…母女情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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