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死死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沈药依旧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开口:“从大人的立场来看,这话说得很是在理。只是我终究是孤身一人,坐着马车也是孤独。阿依姑娘与我同坐,说一说话,也可以解一解闷。”
她顿了顿,“更何况,圣都王宫之中,多的是像我这般懂得察言观色之人。苏赫王子身份尊贵,身边更是多有阿谀奉承之辈。王子见多了,也便厌倦了。若是见了阿依姑娘,指不定觉得她与众不同,甚是喜爱呢。”
她看着扎得,笑容意味深长:“这谁也说不准的。”
扎得的表情变了。
沈药这话,他听明白了。
都是要送到王子身边的侍妾,王子喜欢谁、不喜欢谁,谁也说不准,都没有定数。
今日他若把阿依往死里得罪,往后万一阿依走了运,得了王子的宠爱,那他的日子……
扎得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飞快地看了沈药一眼。
这段姑娘,属实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箭双雕,既帮了阿依,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还让他欠了她一个人情。
扎得的神色几经变化,目光在沈药含笑的脸和阿依低垂的头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后,他笑了。
“这一路去圣都,是要些时日,段姑娘若是无趣,便叫阿依姑娘在马车上一同说说话吧。”
他这是接了沈药递过来的台阶。
沈药微微颔首:“多谢扎得大人。”
扎得摆了摆手,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招呼其他随从去检查马车和货物。
阿依站在原地,头依旧低着。
沈药往前走,经过阿依身边,短暂停了一下。
“走吧。”
阿依没有动。
沈药压低了嗓音:“这一路北上,你若是感染风寒,让珍爱你的人得知,岂不是要心疼。”
阿依一愣,眼眶通红,望向沈药。
沈药却已经掠过她,率先上了马车。
阿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沈药打量了一圈马车。
说是给王子选侍妾准备的马车,其实简陋得可怜。
车壁是薄木板拼的,车顶的篷布有几处已经磨得发白。
暖炉倒是有一个,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但在这四面漏风的车厢里,那点儿热气实在可怜。
与沈药前些时日乘坐的马车,压根不能同日而语。
为了北上,谢渊特意命人打造的新的马车。
车壁夹了棉,铺了三层褥子,暖炉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连车帘子都是双层的厚缎子,密不透风。
这会儿,沈药倒是谈不上多嫌弃,只是实在是很想念她的临渊了。
她不说话,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阿依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阿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
而沈药的手,白净、纤细,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阿依有些难堪,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两天后。
车队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整,随从们忙活着打水生火,扎得让人给沈药送来了一碗热汤和两块肉饼,殷勤得一如既往。
沈药接过碗,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喝着。
阿依坐在沈药对面,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帮我?”
沈药喝了一口汤,看向她,轻笑了一声。
“两天前就该问的话,你现在才问?我都有些忘记当时心里想什么了。”
阿依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药。
沈药看着阿依错愕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又喝了一口热汤,目光越过阿依的肩膀,落在不远处。
那儿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正蹲在溪边给马喂干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干草一把一把地递到马嘴边,眼睛时不时地往马车这边瞟。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手指猛地攥紧。
沈药单手托腮,懒洋洋说道:“为什么帮你呢,大概是大概是觉得,要是看着你在外面受冻,有人会心疼吧。”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你……”
沈药耸了耸肩,“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从启程开始,那个男人就一直在跟着他们。
每回队伍停下来休整,阿依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吃的有没有,不是看水够不够,而是第一时间朝那个方向看去。
而那个男人,也像是在等她的目光一样,每次都会在同一个时刻抬起头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她对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等休整结束,上了马车,阿依就会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药觉得,就算是把笨笨的丘山放在这里,也能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另一条路上。
丘山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左右看了看,嘀咕道:“难不成有人骂我?”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
谢渊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袍,正坐在不远处石头上擦剑。
自从沈药跌入河流下落不明,谢渊近日心情实在很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见过,唯独见到刺客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刚厮杀完一场。
谢渊杀意尤其的重,似乎在通过杀人发泄内心的不满与焦躁。
剑身沾满浓稠血水,他的身上却依旧干净得不染一丝污迹。
这会儿,谢渊面无表情,一点一点地擦拭长剑。
剑身锋锐,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从丘山的角度,谢渊的侧脸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俊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只是他浑身煞气实在太重,一尊杀神似的,令人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长庚快步走近。
长庚步子很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咱们放出去的游隼,找到了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