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出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赵成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只抬起，悬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凝固在了那里，好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困惑，都被那几个轻飘飘的，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词语，撞得粉碎。
透视。
立体世界。
小魔法。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极度恐惧的全新概念。
恐惧？
是的，恐惧。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因为窥见了神明万分之一的伟力，而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战栗。
他来之前，想了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老师会给他一张新的，鬼画符一样的图纸。
他想过，老师会用一个玄之又玄的比喻，来点化他。
他甚至想过，老师会直接告诉他，下一个目标，是CPU，是存储器，或者是什么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准备好了，用自己那颗被誉为“天才”的大脑，去理解，去剖析，去参悟老师降下的任何一种形式的“神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老师，连门都没有让他进。
就用这样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通过教导一个孩童玩耍时的只言片语，向他揭示了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全新的，宏伟世界。
这是何等的伟力？
这又是何等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一个凡人，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来到神明的山前，准备献上自己最虔诚的祭品，祈求神明指引未来的道路。
而神明，只是在云端之上，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引动了风云，降下了甘霖，让凡人世界，五谷丰登，万物滋生。
神明，甚至没有看那个凡人一眼。
赵成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渺小得，可怜又可笑的凡人。
他来之前，心中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昆仑钟”的成功，他是首席架构师。
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点，可以站在老师面前，汇报工作的资格。
可现在，这点可怜的资格，被碾得粉碎。
他们费尽心力，举全国之力，才堪堪完成的“昆仑钟”，在老师的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老旧的东西”。
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
而他们，还在为这个小玩意儿的成功，沾沾自喜，甚至感到迷茫。
何其可悲！
赵成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透视！
立体世界！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回响，碰撞，爆炸！
他们之前的研究，是什么？
是“天枢”系统，是“龙语”，是“昆仑钟”。
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在和“时间”打交道。
操作系统，是在微观的时间切片里，调度任务。
编译器，是把人类的逻辑语言，翻译成机器可以按时间顺序执行的指令。
而“昆仑钟”，更是“时间”的化身！它为整个数字世界，提供了最精准的，一维的，线性的时间标尺！
他们，一直以来，都在一个一维的，时间的坐标轴上，奋力前行。
他们以为，这条路，就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道路。
可老师，今天告诉他。
错了。
大错特错。
一维的时间，只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骨架之一。
在这个骨架之上，还有更广阔，更宏伟的维度。
那就是，“空间”！
二维的平面！
三维的立体！
老师，在教那个小女孩，用一种“魔法”，去理解一个“立体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老师希望他们，也去掌握这种“魔法”！
用他们手中的“创世神术”，去创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立体世界”！
一个，可以在计算机里，被计算，被渲染，被“透视”的，数字化的三维空间！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赵成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们下一个目标，不是CPU，不是存储器！
那些东西，依旧是在一维的时间线上，打转！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命名，却能感知其伟大的东西！
一个，专门为了处理“空间”，为了计算“立体”，为了实现“透视”而存在的，神圣的“引擎”！
一个，图形的处理器！
A Graphics Processing Unit！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词。
但赵成，已经用他那妖孽般的天赋，触碰到了这个概念的核心！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窥见无上大道的，极致的兴奋！
他知道了未来的路！
而且，他知道，这条路，比他们之前设想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宏伟，都要壮丽，都要……正确！
因为，这是老师，亲自指引的路！
院子里，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
“想让它看起来，有远有-近，有大有小，就需要用到另一种魔法。”
“这个魔法，叫‘投影’。”
“就像我们晚上，在墙上玩手影游戏一样。”
“我们的手，是立体的。但它在墙上的影子，是平面的。”
“我们，要把一个‘立体’的东西，‘拍扁’了，画在一张‘平’的纸上，又要让它看起来，还是‘立体’的。”
“这个过程，就是‘投影’。”
“小花，你听懂了吗？”
“嗯……好像……有点懂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奶声奶气的困惑。
赵成，却听得，如痴如醉。
投影！
手影游戏！
把立体的，拍扁成平面的！
我的天！
老师他……他竟然用如此简单，如此直白的比喻，就把“三维图形学”里，最核心，最难理解的“投影变换”的原理，给阐述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点化了。
这是把饭，嚼碎了，喂到你的嘴里！
赵成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幸福得融化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跪在老师的面前，去聆听这无上的大道。
但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
老师，是在教自己的妹妹。
他，只是一个在门外，有幸窃听到一丝神谕的，幸运儿。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竖起耳朵，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去吸收每一个，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金子般的字眼。
他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惊扰了院子里的神圣课堂。
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放了下来。
敲门？
不。
他现在，只想做一个，最虔诚的，旁听生。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更近地，贴向了那扇冰冷的木门。
他要将老师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