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老总的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建功低着头，消化着钱学敏提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暂停技术攻关。
成立“哲学研讨组”。
不写代码，去“玩游戏”？
这听起来，简直是荒谬绝伦。
在整个西山基地都在争分夺秒，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的情况下，抽调最核心的专家，去做这种看起来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事情？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他们疯了。
会说他们被一次失败，彻底击垮了。
但黄建功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钱学敏是对的。
他们确实需要停下来。
不是休息，而是……换一种方式前进。
他们这群搞了一辈子“过程”和“指令”的老家伙，就像一群只会用算盘的账房先生，突然拿到了一台计算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程序”，什么是“内存”，他们只会把计算机当成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算盘来用。
现在，老师把这台“计算机”收走了，告诉他们，想用它，就得先去学习《计算机原理》。
这个比喻，让黄建功感到羞愧，但也让他……找到了方向。
“我同意老钱的方案。”
最终，黄建功抬起头，眼神虽然疲惫，但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
“我们确实……需要‘补课’了。”
聂老总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最担心的，就是黄建功这个技术总负责人转不过这个弯。
只要他们两个核心人物思想统一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好！”聂老总一拍桌子，做出决断，“既然思想统一了，那就立刻行动！”
“从现在起，成立‘昆仑山’计划最高级别核心思想研讨组，代号——‘问道’！”
“组长，钱学敏。副组长，黄建功。”
“成员，从各个项目组里，抽调最聪明，思想最活跃，也最固执的二十个人！”
“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脑子，给我‘洗’一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开会也好，辩论也好，甚至是打一架也好！我要看到结果！”
“什么时候，你们能把‘面向对象’，给我讲得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明了，你们的任务，才算完成！”
“是！”
钱学敏和黄建功，齐声应道。
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之前那种对成功的狂热渴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求道者的火焰。
……
第二天。
西山基地，最大的那个，原本用来进行“盘古之心”项目启动大会的会议室，被彻底清空。
桌椅全部搬走，四面墙壁，全部换成了顶天立地的巨大黑板。
从天花板到地板，一整面，一整面的黑。
黑得纯粹，黑得深邃，好像宇宙诞生前的混沌。
二十几位华夏最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被召集到这里。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泰斗，也有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每个人都带着一脸的困惑和不解。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来这里参加一个“思想学习会”。
学习什么？
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是聂老总亲自下的命令，最高优先级。
当钱学敏和黄建功走进这个巨大的“黑盒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各位，把你们叫来，大家心里肯定都在犯嘀咕。”
钱学敏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我先告诉大家一件事。‘雪球计划’，失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失败了？怎么会？”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听说进度很快！”
“是遇到什么技术难题了吗？”
“安静！”
黄建功低喝一声，压下了骚动。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腰杆挺得笔直。
“不是技术难题。”他沉声道，“是我们……所有人的‘思想’，出了问题。”
接下来，钱学敏用最简洁的语言，将“17%悖论”和他的“神之过滤器”理论，向在场的所有人，复述了一遍。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颠覆性的结论，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故意让他们失败？
为的是……改造他们的大脑？
这个信息，对他们这些纯粹的科研工作者来说，太过玄幻，太过匪夷所服。
但偏偏，它又是唯一能够完美解释“17%悖论”的理论。
“所以，我们今天的任务，不是去解决那个悖论。”
钱学敏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而是要解决我们自己。”
“从今天起，这个会议室，就是我们的‘创世沙盘’。这些黑板，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要在这个世界里，从零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规则，去构建一切。”
“这个规则，就是‘面向对象’。”
说完，他拿起一支粉笔，在正中央那块最大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封装】
【继承】
【多态】
“这就是我们新世界的‘三大基本法’。”
“现在，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钱学敏环视众人，微微一笑。
“让我们来‘创造’一个杯子。”
众人面面相觑。
创造一个杯子？
这是什么题目？
“钱老，这有什么难的？”一个负责数据库设计的年轻专家站了出来，他叫孙立国，就是之前发现“天枢”内核时间抖动问题的那个技术骨干。
他走到一块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杯子 {`
` 材质: 陶瓷;`
` 容量: 200ml;`
` 内容物: null;`
` 温度: 20℃;`
`}`
“好了。”孙立国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一个杯子的数据结构，定义完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年轻人的自负。
这太简单了。
然而，钱学敏却摇了摇头。
“不。”
“这不是一个‘杯子’。”
“这只是一堆‘数据’。”
他走到孙立国的黑板前，拿起板擦，毫不犹豫地，将他写下的东西，全部擦掉。
孙立国的脸色，瞬间涨红了。
“钱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和之前的我们一样，还在用旧世界的眼光，来看待新世界的事物。”
钱学敏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在‘面向对象’的世界里，没有纯粹的‘数据’。万物，都是‘对象’。”
“一个‘对象’，不仅仅包含‘属性’，也就是你刚才写的那些数据。”
“它，还必须包含‘行为’！”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写了起来。
`定义 杯子 {`
` // 属性 (私有)`
` 材质;`
` 容量;`
` 内容物;`
` 温度;`
` // 行为 (公开)`
` 方法: 注入(液体);`
` 方法: 倒出();`
` 方法: 获取温度();`
` 方法: 自然冷却();`
`}`
“看明白了吗？”
钱学敏指着黑板上的定义。
“这，才是一个‘杯子对象’！”
“它的内部属性，比如它到底装了多少水，现在是什么温度，这些都是它自己的‘隐私’！外界，无权知道，更无权直接修改！”
这个概念，就是【封装】。
“如果你想往杯子里加水，你不能直接去修改它的‘内容物’属性。你必须给它发送一个‘注入’的‘消息’！告诉它，‘喂，杯子，我要给你注入100毫升的水’。”
“杯子对象收到这个消息后，它会自己去判断，自己的容量够不够，然后自己去更新自己的‘内容物’和‘温度’属性。”
“你，作为外部世界，你只负责发消息，你不需要，也不应该去关心，杯子内部是怎么处理这个消息的。”
“这就是，面向对象世界的第一法则——”
钱学民用粉笔，重重地在黑板上敲了敲。
“通过‘消息’来驱动世界，而不是通过‘控制’来改变世界！”
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关于“杯子”的全新定义。
他们的大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个简单的杯子，竟然蕴含着如此深刻的哲学。
不直接操控数据，而是通过发送消息来请求服务？
这……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来建立的编程思想！
孙立国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看着那个被擦掉的，自己引以为傲的“数据结构”，又看了看钱学敏写下的，那个充满了“方法”和“消息”的“对象”。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外，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