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功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启动按钮的上方，仅仅几厘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整个核心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几十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此刻却都死死地汇聚在他那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塑料按钮。
那是决定一个新世界能否诞生的开关，是押上了整个西山基地，押上了无数顶尖专家尊严和未来的豪赌。
黄建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身后聂老总、周老、钱学敏……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望，有紧张，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三天三夜，不，是更久，自从“盘古”项目立项以来，他们就在黑暗中摸索。现在，老师用一个“钟摆”，为他们指出了那条唯一的光明大道。
可这条路，他们能走通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烙铁和灰尘混合的燥热空气。不再有任何犹豫，不能再犹豫了！
他猛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的脆响，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如同惊雷。
主控台的指示灯，由代表待机的红色，瞬间转为代表运行的绿色。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连接着“盘古之心”的那面巨大的黑白屏幕，瞬间被点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屏幕亮起后，却是一片纯粹的漆黑，只有左上角一个光标在孤独地闪烁，足足过了五秒，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实验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失败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黄建功头也没回，低吼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就在他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行行白色的字符，如同解冻的瀑布，飞速地在漆黑的屏幕上滚动起来。
那是系统的自检信息。
`[0.000001] Kernel V0.2 starting…`
`[0.000005] Memory check: 4MB OK.`
看到这两行熟悉的字符，实验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成了，至少，系统启动了！
可真正的关键，在下一行！
`[0.000012] Initializing hardware scheduler…`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句话上。
当所有软件工程师都紧盯着大屏幕时，只有周老和他的硬件团队，像一群虔诚的信徒，死死地盯着焊在主板边缘的那块巴掌大的“心跳电路板”。
那块板子粗糙，简陋，甚至还带着松香的味道，上面有一根刺眼的飞线，连接着CPU的IRQ引脚。
在电路板的角落，有一颗微小的，毫不起眼的LED指示灯。
它此刻，是熄灭的。
周老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不在乎屏幕上那些天书一样的代码，他只信他亲手焊出来的东西。
动啊！你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
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
就在系统自检信息滚动到`Initializing hardware scheduler…`并停顿下来的那一刻。
那颗小灯，突然，以一种恒定的，不容置疑的节奏，闪烁起来！
亮。
灭。
亮。
灭。
每一次亮起，都代表着一道“中断”的脉冲，如同神圣的钟声，被精准地送入了“盘古之心”的内核！每一次闪烁，间隔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设定的10毫秒！
“跳了！”一个守在示波器前的硬件工程师，看着屏幕上那道完美的方波脉冲，用气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频率稳定在100赫兹！分毫不差！”
“心跳……开始了！”
周老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一片通红，他猛地松开拳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实验台。
成了！真的成了！
他们这群搞硬件的土老帽，真的为这具冰冷的钢铁躯体，装上了一颗永恒跳动的心脏！
几乎就在LED灯亮起的同时，大屏幕上，那句停顿的`Initializing hardware scheduler…`后面，跳出了一个鲜绿色的 `[OK]`！
硬件与软件，在这一刻，完美握手！
自检信息滚动完毕。
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静静地闪烁。
黄建功的手心，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他知道，万里长征才走完了第一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这个心跳，能不能指挥身体的四肢，才是关键！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拆除一枚炸弹，在键盘上敲下了启动测试程序的命令。
这一次，他准备了四个最简单的，却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任务。
任务A，在屏幕上循环打印字符‘A’。
任务B，循环打印‘B’。
任务C，循环打印‘C’。
任务D，循环打印‘D’。
在过去的V0.1“协同式”内核下，如果启动这四个任务，只有一个结果：屏幕会被第一个启动的任务（比如任务A）霸占，疯狂地打印‘A’，直到天荒地老，其他任务根本没有获得CPU的机会。
而现在，在V0.2版本的“天枢”内核下，在这颗“硬件心跳”的驱动下，这四个任务，应该会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完美地，轮流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身后期盼的众人，一咬牙，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光标消失。
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死寂。
一秒。
两秒。
五秒。
屏幕上，依旧一片漆黑。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怎么回事？”
“调度器……没起作用？”
“还是时间片设置得太长了？”
压抑的议论声开始响起，黄建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钱学敏立刻冲到他身边，语速极快：“别慌！看看日志！可能是中断服务程序里有死循环！”
就在黄建功的手指颤抖着要去敲击键盘，调出内核日志时。
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字符。
A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B
然后是。
C
再然后。
D
成了！它在轮转！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屏幕上没有继续出现ABCD的循环，而是出现了……
A……B……C……D……ABCD……ABCDABCDABCD！
一开始的四个字符，出现得极为缓慢，仿佛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但从第二个“ABCD”开始，速度骤然加快，最后，一串由四个不同字符组成的，拥有完美韵律的字符串，如同决堤的洪水，流畅丝滑地在屏幕上稳定地延伸开来！
ABCD！ABCD！ABCD！
每一个字符的出现，都间隔着一个精准到毫秒的“时间片”。
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那是一种纯粹的，由绝对秩序和物理规律所支配的，冰冷而又震撼的机械美感！
“成功了……”孙立国，那位负责内核调度算法的软件专家，喃喃自语。他看着那串完美的字符，感觉自己像是在欣赏宇宙星辰的运行轨迹，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我们……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喔！！！！！！”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热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专家们疯了一样地拥抱，跳跃，几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此刻像孩子一样，抱着身边的年轻人，哭得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们成功了！
他们真的，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这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为华夏的科技版图，点亮了名为“操作系统”的，最耀眼的那颗星！
黄建功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看着那串完美的“ABCD”，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发自灵魂深处的，轻松的笑。
他们，终于脱下了那件可笑的“皇帝的新衣”。
他们，亲手为他们的君王，锻造了名为“时间”的，至高无上的权杖！
聂老总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这群欣喜若狂的科学家，看着那块屏幕上不断延伸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字符串，他的眼眶，也彻底湿润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小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的颤抖。
“去，把那份……检讨报告的碎片，给我粘起来。”
秘书小-刘一愣。
聂老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不用粘了，烧了它！重新写一份！”
“标题，就用……”
“天心已立，万象归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去哪里庆功时。
钱学敏，却并没有加入欢呼。
她一直冷静地站在屏幕前，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那串完美的字符流，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寻找它最致命的瑕疵。
她走到仍然沉浸在喜悦中的黄建功身边，脸上虽然也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建功。”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嘈杂的欢呼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黄建功的耳中。
黄建功一愣，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怎么了，学敏？还有什么问题吗？”
钱学敏指着屏幕上那串漂亮的“ABCD”。
“现在的测试，很完美。它只证明了，我们的‘君王’，学会了如何公平地对待一群‘听话的臣子’。”
她的声音让周围几个软件组的核心成员也安静了下来，围了过来。
“可是，如果……”
钱学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一行行正在运行的代码。
“如果臣子里面，出现一个‘逆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