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埠贵家。
当王磊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出现在门口时，阎埠贵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军……军管会的同志，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阎埠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屋门，不想让他进来。
他老婆更是吓得躲到了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王磊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阎老师，李主任请你过去一趟，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李……李主任？”阎埠贵一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军管会的一把手，亲自找他“了解情况”？
这……这是要出大事啊！
“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阎埠贵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我就是一个教书的，平时遵纪守法，我……”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王磊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是想自己走过去，还是想让我们‘请’你过去？”
王磊身后的两名战士，配合地“哗啦”一声，拉了一下枪栓。
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像一道催命符，瞬间击溃了阎埠贵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走！我走！我自己走！”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他对屋里的老婆交代了一句“看好家，别出门”，然后就垂头丧气地，跟着王磊，朝着中院那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空屋子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李主任亲自审我，肯定是我的问题最大！’
‘是不是因为我伪造账本，装穷卖惨的事？可那不是都过去了嘛，也把我定成小知识分子了啊！’
‘难道……难道是有人把我以前放贷的事给捅出去了？’
想到这里，阎埠贵的心脏“咯噔”一下。
为了补贴家用，他确实偷偷摸摸地用自己攒的钱，在学校的同事和院里的邻居之间，放过一些利息不高不低的“过桥贷”。
这事在旧社会，不算什么。
可现在是新社会了！这要是被扣上一顶“放高利贷，剥削人民”的帽子，那他这个老师，可就当到头了！
阎埠贵越想越怕，走进那间空屋子的时候，双腿已经跟灌了铅一样，几乎是拖进去的。
屋子里，李兴华正端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档案，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到阎埠贵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无视，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呵斥都要强烈。
阎埠贵战战兢兢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李主任……”他颤声叫道。
李兴华这才缓缓地抬起头，将手里的档案，“啪”的一声，合上，丢在桌上。
“阎埠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红星小学国文教员，三十一岁，燕京大学肄业。”
他每说一句，阎埠贵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看了你的档案。”李兴华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阎埠贵的心底，“很干净。一个爱岗敬业，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形象。”
阎埠贵听到这里，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李兴华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档案上，可没写你还有个副业啊。”
“副业？”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道，“李主任，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除了教书，没干过别的啊。”
“没干过别的？”李兴华冷笑一声，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丢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磨得有些掉漆的硬壳笔记本。
阎埠贵看到这个笔记本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那是他的账本！
是他藏在床底下砖缝里的秘密账本！
上面，不仅记录了他家每一笔针头线脑的开销，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收回来的每一分利息！
这……这东西，怎么会到了军管会的手里？！
“这个，你应该认识吧？”李兴华指了指那个笔记本，语气冰冷。
“我……我……”阎埠贵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铁证如山！
他最后的侥幸，被这个小小的笔记本，砸得粉碎！
“身为人民教师，不想着怎么教书育人，却满脑子想着怎么算计，怎么盘剥别人！”李兴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阎埠贵耳边炸响！
“放贷取利！这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才干的勾当！你一个新社会的老师，竟然也干这种事！你的思想觉悟，到哪里去了？你对得起国家发给你的工资吗？对得起讲台下那些信任你的学生吗？”
李兴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阎埠贵的心上。
阎埠贵再也扛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李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他知道，自己教师的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他现在只求，能保住一条命，不要被抓去劳改。
李兴华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任由阎埠贵在那里哭嚎忏悔。
直到阎埠贵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他才缓缓地开口。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阎埠贵一听这话，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李兴华。
“李主任，您说！只要能将功补过，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这可是你说的。”李兴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要你，把你在这个院子里，听到的，看到的，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人和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我。”
“记住，是所有！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准遗漏！”
“说得好，说得有价值，你放贷的事情，我可以酌情处理。要是敢有半点隐瞒和撒谎……”
李兴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埠贵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揭发别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富贵。可转念一想，许富贵汉奸的底子都被扒出来了，自己再去说，也算不上什么功劳。
那说谁？
刘海中？贾张氏？
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地筛选着目标。
他必须拿出一个，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才能保住自己！
突然，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一个平时在院里不声不响，但仔细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的人。
阎埠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兴华，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李主任！我想起来了！院里……院里确实有一个人，非常可疑！”
“谁？”
“就是……轧钢厂的厨子，何大清！”
又是何大清！
李兴华和王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没想到，从阎埠贵嘴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然也是何大清！
“他哪里可疑？”李兴华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道。
“他……他的收入，不对劲！”阎埠贵语出惊人！
“收入不对劲？”
“对！”阎埠贵作为院里最精打细算的“会计”，对钱的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李主任，您想啊，他何大清，就是一个厨子。就算手艺好，是大师傅，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撑死了四五十块钱吧？”
“可是，我好几次都看到，他花钱，大手大脚得吓人！”
“前段时间，他竟然从外面买回来一块亮澄澄的瑞士表！那玩意儿，我听人说，得好几根金条才能买到！他一个厨子，哪来那么多钱？”
瑞士表！
金条！
李兴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想起了完颜·莲心在精神崩溃时，嘶吼出的那句话！
“……隐藏在……瑞士表……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