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戾气冲垮了萧景渊的所有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她捧着和离书的手。

    哗啦一声,宣纸落地。

    和离书被狂风卷着扫出数尺,连带着桌上的书籍都被他扫落在地。

    萧景渊眉眼狰狞,往日温润儒雅荡然无存。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胸腔剧烈起伏。

    语气阴鸷又疯癫,失态低吼:“苏清禾,你就这般冷血?”

    “我承认我负你,我承认我懦弱权衡!可你为了离开我,不惜暗中动手搅乱萧家,步步为营算计我!”

    他死死攥紧拳头,骨缝泛着剧痛,疯魔般盯着她清冷的脸:“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从头到尾,你都在逢场作戏?”

    夜风骤然凛冽,吹得散落的地上的书轻轻颤动。

    面对他癫狂的质问,苏清禾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可是心间却掀起了怒火。

    她垂眸看向被打翻在地的和离书,才缓缓抬眼。

    目光凉得像寒冬结冰的湖水。

    “爱过。”她坦然承认,语气清淡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因为这是原主对萧景渊,仅存的情感。

    萧景渊浑身一震,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

    心口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可下一秒,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他最后一点希冀碾得粉碎。

    “但那是从前。”

    苏清禾微微垂眼,语气平静又残忍:“我曾真心待你,盼你知冷知热,盼你护我周全。可侯爷亲手把我的心意碾碎,一次次偏信旁人,一次次冷眼旁观我受委屈。”

    “人心不是草木,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寒凉磋磨。我不是突然变冷,只是积攒够了失望,再也爱不动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咬牙切齿的怨恨。

    她平静细数过往,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萧景渊怔怔看着她,喉间哽咽发堵,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从来不是她薄情。

    是他亲手推开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至于萧家祸事。”

    苏清禾抬步,缓缓走上前,弯腰伸手。

    将和离书,捡了起来:“我只是顺水推舟,萧家本就根基不稳,即便没有我,迟早也会出事。我不过是替侯爷,把你不愿面对的抉择提前了几日。”

    她擦干净上面的尘土,重新递到他面前。

    “侯爷,是你不敢选,不是我逼你。”

    萧景渊看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眼底戾气未散,疯魔的怒意混杂着蚀骨的悔恨,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他想要发火,想要质问。

    可撞上苏清禾这副冷静自若的模样,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徒劳又可笑。

    他狼狈至极,胸腔剧烈起伏。

    向来矜贵自持的侯爷,此刻全无半分体面。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回头了,是吗?”他声音沙哑破碎,卑微的乞求。

    苏清禾眸光澄澈,定定望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是。”

    一字落地,封死所有退路。

    萧景渊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癫狂的戾气骤然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暗。

    疯狂过后,是彻骨的无力与屈辱。

    他明白,自己无论发疯、哀求、悔恨,都留不住眼前这个人。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麻木地抬手,接过苏清禾递来的毛笔。

    指尖冰凉颤抖,久久落不下去。

    苏清禾静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他。

    萧景渊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 句:“清禾,你要想清楚了,若是离了侯府,你将面对的是什么,世间还有哪个男子,能容得下你?”

    他不是在威胁苏清禾,只是在陈述事实。

    和离二字说得体面,可在世人狭隘眼光里,女子和离,便等同弃妇。

    如今苏家失势,父亲受罚停职,族中本就对她冷眼相待,事后定然不会容她回府落脚。

    京城权贵圈层规矩森严,一个无依靠、无家世、无夫君庇护的女子,往后流言缠身,步步难行。

    他哪怕恨她冷漠、痛她决绝,却依旧忍不住为她思虑往后的坎坷。

    苏清禾闻言,眸光微动,却并无动容。

    只是抬眼,语气清浅又笃定:“无需侯爷费心。我的路,我自己走,哪怕荆棘满地,也比困在侯府腐烂要好。”

    “我宁愿在外受尽冷眼,也不愿再留在这四方宅院,看人脸色、受人心磋磨。”

    一句回绝,干脆利落,断了他最后一丝挂念。

    萧景渊心口又是一疼,眼底灰暗愈发浓重,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拿着笔,缓缓的落在了纸上。

    一笔一画,沉重缓慢。

    写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眼眶通红,泪水狠狠砸落在宣纸上。

    他哭了。

    堂堂永宁侯,在自己舍弃的发妻面前,狼狈落泪。

    落笔,收笔。

    名字落下,尘埃落定。

    苏清禾伸手,利落抽走那张和离书,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袖中。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侯爷,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萧景渊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他几乎站立不住。

    心脏传来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苏清禾留不情恋的转身,把和离书送往官府报备,等候官印落纸。

    胸腔里像是燃着一把火,烧的他痛彻心扉。

    沉闷的痛感,让萧景渊本来的捂住了胸口。

    他迈着僵硬的步伐往外走,喉头却涌上一涌腥甜。

    噗……

    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

    “侯爷,你怎么了?侯爷……”小厮和婢女们纷纷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景渊两眼放空的看着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苏清禾,你自由了。

    官府盖印需要时间,在印没盖下来之前,苏清禾只能留在侯府。

    大胤朝律法森严,和离文书必须官府落印备案方能生效。

    印章未落,文书无效,她便依旧是永宁侯府的侯夫人。

    若是擅自离府,不拘缘由,世人皆会判定为私逃、不守妇德。

    按律可追责,不仅自身清白尽毁,还会连累宗族,一辈子被钉在污名之上。

    苏清禾走到这一步,这才发现古代女子想要和离,简直难如登天。

    她本想低调处理,安静离府。

    却没想到,还未到一日,流言就满城飞了。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说苏清禾善妒无德,容不下平妻身孕。

    有人说她无子嗣傍身,被侯府厌弃。

    更有人嘲讽她娘家失势,沦为弃妇,活该落得这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