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土？神尊怎么可能对秽土动手脚？”
他身旁的同袍猛地拽了他一把，想起了什么，脸色发白：
“你忘了？命书殿在万年前被封存了。那里面写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当然没人知道。”龙苒看向九霄，“因为万年前知道的人都死了！而我母皇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今日却也差点被他亲手杀死！”
“这万年来，被九霄以各种理由关进祭神渊的人越来越多，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对这些人感到好奇吗？”
在九霄冷冽的目光里，龙苒探手入怀，掏出一个光秃秃的银色王八壳。
她灵力一催。
下一刻，便有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壳中涌出，如黑色的潮水般，铺满了神殿的白玉地砖。
是以苍啸为首的，在祭神渊里熬了不知多少年的罪仙们。
他们一落地，浑浊的眼珠便齐刷刷锁定了玉阶上的九霄。
不等人开口，苍啸已往前一步，对高高在上的九霄神尊怒目而视：
“九霄，我叫苍啸，记住你爷爷的名字！七千年前，因我不肯杀半妖全族，你个狗日的就把我锁了七千年！七千年！！你怎么敢的！？”
有神官认出，迅速后退了一步：
“苍啸？这名字好耳熟……似乎是东极神君座下弟子？！当年来了神殿之后便被神尊收入了命书殿，东极神君还念叨了好久，说神尊收了他这么好一个苗子呢，怎会……是进了祭神渊？”
苍啸身后，张妄又挤出来，佝偻着背：
“我名张妄，不过提刀上殿问了一句因由，你们神尊可就命人削了我的剑骨。他这心眼比老子的屁眼还小！你们跟着他的，眼睛是都瞎了不成？”
付霜半边被毁的脸在雷光里忽明忽暗：
“只因我砍了羽林卫一条胳膊，因他当众欺辱女仙。九霄便命人夺我仙籍，毁我容貌，把我扔进渊底。九霄，那女仙的冤屈，连带我付霜的冤屈，今日你都得一道赔来！”
闻鸢被人搀着，空荡荡的眼眶朝着九霄的方向：
“我，闻鸢，查到万界中所谓的天罚，实则并非秩序自然运转，而是九霄亲自在背后操控，本想将证据刻入天碑，却被九霄神尊挖去双目、断我双臂，罪名是：目无尊上！”
“可九霄，你以为将所有质疑你的人打入祭神渊，在深渊之上，垒上万吨巨石，就能堵住所有出口么？”
在九霄的注视下，闻鸢身旁的付霜高高举起手中一物。
“你的罪证在此！”
一行人满脸正气，就像是在告诉对方，再重的石头也压不住草芽。
那些看似无力的生命，终会在巨石底下竭尽全力，最终破土而出。
闻鸢手中那物，是一枚碎了大半的天碑残片。
残片一出，通体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画面里果然记录着九霄操纵天罚的铁证。
质疑命书者，死。
发现真相者，死。
命书殿神官，不愿归顺，替秽土生灵说话者，死。
……
“当年我刻入天碑的证据，他毁了碑，却没毁干净。这残片在祭神渊底压了六千年。六千年，今日终于得见天日。”闻鸢颤抖道。
天碑不会替她说谎，能记录在碑上的都是既定事实。
众神官一片哗然。
百余名神官抬头看着赤红雷网，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有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
“尊上。”那神官声音发颤，“龙苒所言，可是真的？”
又一人跟着站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属下不敢妄议，但秽土生灵，当真是被神尊……”
“还有这些罪仙，又是怎么回事？神尊可否给我等一个解释？”
“……”
众人七嘴八舌质问着，但众矢之的却一动不动。
九霄站在雷光下，白衣被风吹起。
他看着下方这些战兢兢、连质问都要先向他俯首的神官们，嘴角弯了弯。
“解释？”
就两个字，底下的人缩回去了三分之二。
“本尊行事，何时需要向你们解释？”
这是变相承认了？！
刑天台顿时炸了。
“尊上！”
“秽土亦有生灵，您怎可如此？”
“命书定命轨，那我等这些年奉行的天规，又算什么？！”
“此举实在有违天道啊！”
质问声接连响起。
九霄站在雷光下，一如方才众人破口大骂时般，等所有声音都弱下去，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殿内一静。
“本尊便是天道。”
他抬起手，金色的秩序之力在掌心翻涌，那张玉像般的面容不带半点温度。
“本尊定的规矩，就是天规。”
“你们问本尊怎可如此？本尊倒想问你们。万年来，你们修炼的资源，难道不是本尊从秽土归墟中收来的本源？你们怎么敢享受着这些本源，又质问本尊不该利用他们？”
他放下手，金瞳扫过每一张发白的脸。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你们倒比本尊更会做神。”
有神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确实，万界运转需要能量，秽土归墟反哺本源，这是写在最底层的法则。
可……
“可那些秽土里还有生灵啊！”
九霄冷笑着看向那神官，“那看来温神官其实并不想要这些资源了？”
说完，他指尖微动，那温姓神官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灰飞烟灭了。
片刻寂静后。
离温神官最近的神官膝盖一软，直接跪下磕起头来。
“神尊饶命！”
更多的神官见状，也沉默着低头。
他们的确愤怒。
可他们也怕。
九霄太强大了。
强到连问责的勇气，都得靠别人先给。
也强到让他们不敢拔剑。
如果……
如果那位跟他势均力敌的神尊还在……
有人偷偷抬眼，如此想道。
可龙苒气得胸口发疼，差点原地升天，她才不管这些人在想什么，气得张口就骂：
“脑子不好就去治，少在这儿偷换概念！秽土自然归墟是自然秩序，可你却强行将活着的世界说成秽土，再将你想看到的秩序安在他们身上，假装那是天道循环，不让他们自然消亡，这能一样？”
九霄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眉头微皱，却一言未发。
凤翎提刀上前，火羽在身后展开。
“要不说你们龙族墨迹呢？都这样了，还跟他废什么话？”
他抬脚就要上前。
“干他丫的啊！”
却被辰尊叫住，“站住！”
凤翎扯回自己的衣领，红发一甩，满脸不耐：
“又怎么了？听他们在这哔哔赖赖了这么久，还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打得过就是他死，打不过就是老子死！”
辰尊沉声道：“有些不对劲。”
凤翎眉头一拧：“怎么又不对劲上了？”
今日一切都不对劲。
辰尊盯着玉阶上的九霄，那人白衣无尘，金瞳低垂，被千夫所指却无半分狼狈，反倒胜券在握般自如。
九霄不是傻子，他精于算计，擅长掌控。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任由龙苒这些个低位者，在众神官面前暴露他所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