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穿透云霄,震得周围滚落的碎石都在发颤。
声音传出去很远。
废墟上,所有赶来的修士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没有一人说话。
有人想下坑帮忙,却被坑底残留的红雷逼退。
雷弧在焦土里游走,落到法器上,法器当场裂成了两半。
如此厉害的雷……前辈一个人扛了那么多道,真的还能活下来么?
有人在心中问道。
很快,便又有人站了出来。
“找!大家一起下去找!”
“前辈一人之躯护佑了我们整个东洲,她一定会没事的!”
“对,多一个人找就多一分希望!”
于是,越来越多的修士,打开灵力防护,顶着那些残余的雷压,下到坑底帮忙翻找。
日升月落。
天明再到夜黑。
巨坑底部的焦土被翻了一层又一层。
各大门派的修士换了一批又一批。
依旧什么都没有。
整个秽土村的地皮被刮下去了数十丈。
所有人都在找。
不知多久,空间一阵扭曲,几道传送阵的光芒在深坑边缘接连亮起。
有人先后赶到。
沈遗风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坑底眼神空洞的阿离,少年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
他握紧手中的六万,一言不发地也跳下深坑。
坑底的焦土已经没了原来的温度。
残存的红色雷弧也不再像毒蛇一样在黑泥里游走,触之即刻皮开肉绽。
沈遗风一眼便看到阿离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起,鲜血早就混进了黑泥里。
显然,他在这里已经挖了很久了。
“不会死的。”沈遗风低头看着阿离,“师父连言清寒这么厉害的人都能杀掉,怎么可能死在这里?起来,阿离。”
阿离却一声不吭,他膝盖上的血肉已经磨烂了,却不喊疼,只呆呆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遗风发誓,从师父把阿离带回须弥居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这只狼永远都是傲娇不屑的……
阿离听不见沈遗风的话。
他的耳朵里全是血,泥土,还有自己心脏砸在胸腔里的闷响。
他刨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刨什么,也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爹娘带他缩在妖族领地的某个角落里。
族里的长辈并不待见他。
后来爹娘被他的能力杀死了,长辈们就更不待见他了。
从出生开始,他似乎就在躲着,具体躲什么,他并不清楚。
爹娘死的时候他还很小,没有人教他捕猎,他饿了便只能自己去找吃的,受伤了自己舔伤口,被欺负了就躲在小小的树洞里缩成一团,等待天亮。
而在那些漫长又冰冷的夜里,他总会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山洞,是他和同伴们居住的地方。
起初,洞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同伴捡回来一个快死的人。
后来,洞里开始种满了菜,也不再变得黑漆漆。
洞里有石头铺就的小路,出了洞口,有歪歪扭扭的木栅栏,阳光好的时候,他会躺在门口晒太阳,亮亮的,暖洋洋的。
然后会有声音从洞里传到他耳朵里,那是那个人,和他的同伴在笑在闹。
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像一块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到了晚上还留着余温。
他无数次想从梦里走进去与他们一道,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于是那个声音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喊他:
“阿离,过来,阿离!”
然后他才勉为其难地进去,勉强成为了他们的……家人。
是这些梦里的温暖,让他熬过了那些夜晚的冰冷。
再后来,他被族群驱逐,四处流浪。
梦里也不再会有那个暖洋洋的山洞了,只有同一个人。
那是个无比高傲的少年,他说:
“去找她。”
“然后拜她为师。”
“必须、一定。”
找到谁?去哪里找?
他不明白。
他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凭什么去找?拿什么去找?
可那个梦反反复复地做,做了无数个夜晚。
“往北走。”
“找一头熊。”
“等一个人,她叫祝九歌。”
直到如命运降临一般,它找到了那头喜欢花、被它身边那个人类小孩叫作大毛的熊。
也于魔狼中,见证了那个人类小孩被那个叫祝九歌的人类带走的全过程。
但是他们不见了。
他只能使了些小伎俩,让大毛把他,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他才不要拜她为师,因为他并不喜欢人类,也只是贪恋梦里那些温暖罢了,来到她身边,只是因为……好奇罢了。
于是现在,他开始后悔。
阿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忽然开始恨自己,恨自己起初为什么那么不识抬举。
为什么就不能像夜安一样,早早就扑进她怀里,喊一声师父?
为什么要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些本该对她表达的喜欢、亲近和温暖通通藏起来,等她不见了才后悔?
为什么……
一旁,沈遗风看着跪在泥里一声不吭的阿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去拽他,头顶上方接连闪过数道流光。
大家都到了。
沈遗风抬头。
最先跳下来的是姜谣。
小姑娘手里还死死攥着几瓶丹药,平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此刻全乱了。
她落到坑底,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
没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红衣,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地上的阿离身上。
看到他的模样,小姑娘也是一愣。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师兄。”姜谣快步走到沈遗风面前,声音分明颤得厉害,却努力装作平静,“师父呢?”
风灵汐紧随其后。
夜安歪着脑袋,看着眼前巨大的坑洞,眼里也满是茫然。
“师芙芙呢?”
沈遗风握紧了六万,他在这里,感应不到师父分毫。
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遗风垂下眼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暂时没找到。”
说到这,他顿了顿,定定看着几人,解释道:
“不过师父向来有的是办法,这次的雷劫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很厉害。她一定是受了伤才藏了起来,等伤好了,她就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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