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川开着巡洋舰朝单位驶去。
深秋的清晨,天凉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摇晃。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张川打开了暖风,车里暖融融的。
路过建设路那家老字号早点铺的时候,他靠边停了车。老板正忙着在门口的大铁锅里翻羊杂,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老板,来碗羊杂碎,两个焙子。”
“好嘞!”
张川进屋找了个板凳坐下。木凳子有点晃,但他不在意。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端了上来,汤色奶白,羊肚切得细细的,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张川往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油红亮亮的。两个焙子烤得焦黄,外酥里软。
他掰了一块焙子,泡进汤里,等吸饱了汤汁,夹起来送进嘴里。焙子的面香混着羊杂的鲜辣,在舌尖上炸开。他又夹了一筷子羊肚,脆生生的,嚼着有劲。一碗羊杂碎下肚,额头微微冒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吃饱喝足,张川开车进了分局大院。
停好车,拎着包上了楼。推门走进办公室,屋里干干净净的。桌面擦过,文件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油亮亮的。茶杯放在右手边,茶已经沏好了,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赵小宝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师傅,来了?”
“嗯。”张川把包放在桌上,“林薇呢?”
“去技术科送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张川点点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桌上的几份文件翻了翻。都是上周五下班后送来的,不着急,但他习惯先把工作理清楚。
八点二十五分,张川拿着笔记本去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刑侦中队、重案中队、大案中队、技侦中队、综合中队、情报中队,各中队的中队长、副中队长、指导员都到了。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端着茶杯吹茶叶。高娃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上。林小武坐在她后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张川走到前面,站在正中间。他没拿稿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同志们,大家早上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周一的会,就不长篇大论了,我主要强调三点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要收心归位,提振精神状态。周末过去了,大家要把心思和精力迅速从‘休息模式’切换到‘战斗模式’。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社会治安形势依然严峻复杂,人民群众对安全感的要求越来越高,全队上下不能有丝毫的松劲懈怠思想。”
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要提高站位,贯彻落实上级精神。上周局党委会和全市刑侦工作会议的精神,大家回去要再学习、再领会。特别是关于‘扫黑除恶常态化’和‘秋季治安打击整治’的系列部署,我们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去抓落实,不仅要破大案,也要管小案,切实维护群众切身利益。”
张川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第三,要统筹兼顾,抓好本周重点工作。总的思路就是:紧盯考核指标,对标对表。一是要加大现案侦破力度,快侦快破,形成震慑;二是要强化追逃工作,网上在逃人员要逐一过筛子;三是要规范执法行为,严守办案安全和廉洁底线,坚决杜绝违规违纪问题发生。”
张川把笔记本合上。
“同志们,开局就是决战。希望大家铆足干劲,确保本周工作开好局、起好步。散会!”
大家陆续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低声交谈着往外走。高娃路过张川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张大,上周那个盗窃案的补充材料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问题,按程序走就行。”张川说。
“好。”
高娃出去了。林小武跟在后面,冲张川点了点头,没说话。这小子现在沉稳多了,不像以前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张川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老郑走了进来,穿着一件警务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手提袋。
“郑哥?咋有空来我这了?”张川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老郑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袋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九五之尊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张川。
“大川,这里是五万五千块钱。”老郑指了指塑料袋,“五千块就当利息了,多了少了就这么着了。”
张川愣了一下,看着那个黑色塑料袋,他打开袋子,里面码着几沓百元钞票,银行的封条还在,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
张川从里面把那五千块钱抽出来,站起身,走到老郑身边,弯腰直接塞进他的皮夹克兜里。
“郑哥,把我当兄弟就把这钱装回去。当时那么说,是怕你不愿意借。”
老郑伸手去掏兜,张川按住他的手。
“郑哥,就这么点钱,咱们弟兄们来回这么递达没意思。再说,这才多长时间?你要不宽裕就先拿回去,我又不着急用钱。我家啥情况你们都知道。”
老郑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张川,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川松开手,回到座位上坐下。
老郑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既然还你,就证明哥哥手上现在有了。”老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真要是没有,肯定就不先还你了。”
张川没接话。他知道老郑这人要面子,当初借那五万块钱,是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现在能还上,说明手头确实宽裕了。至于那五千块钱利息,老郑是真心想给的,但他不能收。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兄弟之间的情分,不能拿钱算。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老郑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行了,不耽误你忙。我先洗车去了,回头聊。”
张川也站起来,送到门口。老郑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川回到桌前,看着桌上那个黑色塑料袋。五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把袋子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小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
“师傅,有个案子。”
张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啥案子?”
“刚刚一个摆摊的商贩跟城管发生争执,然后打起来了。城管受伤很严重,被救护车拉走了。”赵小宝翻开文件夹,“高副大已经带人去现场了。这个案子影响挺大,当时围的人特别多,议论纷纷的。”
赵小宝把文件夹放在张川桌上,退后一步,等着他说话。
张川没急着翻文件夹。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人伤到什么程度?”他问。
“具体还不清楚。听现场反馈说,头上开了口子,血流了一脸,还有身上也有伤。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人是清醒的,但伤得不轻。”
“商贩呢?”
“被控制住了,在现场等咱们的人接手。”
张川点了点头。商贩和城管的冲突,不是第一次了。摆摊的为了生计,执法的为了秩序,各有各的道理,但动手就不对了。把人打进医院,这就不是占道经营的问题了,是故意伤害。
“等高娃回来看看具体什么情况。”张川说,“你先把材料准备好,该立案立案。”
“明白。”
赵小宝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张川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散在深秋的空气里。
他掐灭烟头,拿起赵小宝送来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张川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
等高娃回来再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分局大院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在抽烟聊天,有人在擦车。一切都很正常,像是每个普通的周一。
但张川知道,今天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