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林婉清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把宽松的睡裙撑得绷紧。她侧靠着沙发扶手,腰后面垫着个靠枕,姿势看着就不太舒服。
“怎么才回来?”林婉清放下遥控器,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
“队里有点事,高娃刚调过来,得安排一下。”张川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咋样?孩子踢你没?”
“踢了,踢了好几次。”林婉清轻轻拍了一下肚子,“尤其是下午,跟练拳击似的,一蹦一蹦的。”
张川笑了,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肚子上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但林婉清被他弄得痒,笑着推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快去洗手吃饭。家里都吃过了,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麻烦,我自己弄就行。”
“你坐着吧。”林婉清已经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厨房走,“累一天了,歇会儿。”
张川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林婉清从冰箱里拿出五个鸡蛋,又从橱柜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她把锅接上水,放在灶上,打开火。
“你出去等着,厨房热。”
“我陪你。”
林婉清没再赶他。水烧开了,她把两包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等面煮散了,又打了五个荷包蛋进去,小火慢慢煮。
张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林婉清怀孕以后胖了不少,从后面看肩膀都圆了,腰也粗了,动作也比以前慢了许多。但看着就踏实。
“小武今天打电话了没?”张川问。
“打了。中午打的,说训练挺累的。”林婉清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还说俊清周末去看他了,给他带了一兜水果,还有两箱牛奶。”
张川笑了:“这俩处得不错啊。”
“可不是嘛。”林婉清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妈说俊清那姑娘懂事,不矫情,每次去家里都帮着干活。上次去还带了两盒茶叶,说是她开工资了,专门给爸买的。”
面煮好了。林婉清把面捞进一个大碗里,荷包蛋摆在上面,又浇了几勺汤。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袋塑封的酱牛肉,切了一盘,端到餐桌上。
“冰箱里还有这个,你吃点肉,光是面不顶饿。”
张川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方便面的味道很浓,混着荷包蛋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刚刚凝固,不流心也不老,火候刚好。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脸,看着他吃。
“你请假的事弄好了?”张川喝了一口汤,抬头问。
“弄好了。上周就跟校长说了,校长挺痛快的,说身体要紧,让我安心养着,课安排给其他老师了。”
林婉清的预产期在八月中旬,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月。家里人都觉得她不该再上班了,奶奶和姥姥念叨了好几次,老妈也跟着催,说学校人多,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张川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也是这个意思。林婉清拗不过,上周就去学校请了假。
“那就在家好好养着。”张川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奶奶炖了汤你多喝点,别老吃生冷的东西。”
“知道了。你跟妈说的一样,絮叨。”林婉清白了他一眼,脸上却是笑着的。
张川没理她,低头吃面。
林婉清忽然说:“对了,小武和俊清的事,你上点心。”
“我上什么心?他俩自己处,我又不好插手。”
“不是那个意思。”林婉清往前探了探身,“我是说,要是处得好,年底是不是该把婚事定下来了?小武也不小了,俊清也二十三了。”
张川放下筷子,想了想:“不急,等小武从警校回来,工作稳定了再说。他现在还是个见习警员,一年后才转正。等转正了,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林婉清点点头:“也是。不过妈那边着急,说早点定下来心里踏实。”
“妈那边你去做工作。”张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你跟她说,小武的事我心里有数。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干好,把根基打牢。别的都是次要的。”
林婉清见他说得认真,便不再提了。
张川继续吃面。一碗面很快见了底,他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林婉清跟过来想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
“你坐着,几步路的事。”
张川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厨房不怎么用,收拾起来不费事。他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回到沙发上了。
张川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也没认真看。
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那个体育老师又被投诉了。”她忽然说。
张川愣了一下:“体育老师?上次不是被投诉过一回吗?”
“可不是嘛,上次是因为不让学生戴普通眼镜踢球,家长找校长投诉。这回倒好,是真出事了。”
林婉清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慢慢说起来。
“上体育课,一群男生踢足球。有个男生戴着眼镜,不是运动眼镜。体育老师之前提醒过他,说戴普通眼镜踢球危险,但那孩子没当回事,照样上场踢。”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结果踢着踢着,一个同学把球踢到他脸上了。眼镜坏了,还好没伤到眼睛。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眼睛没问题,花了千把块钱。”
张川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对方家长不干了。”林婉清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先是让踢球那个孩子的家长赔礼道歉,付医药费,接着又找学校,说学校监管不力,要学校赔偿。还让体育老师道歉,说要是不道歉就去教育局告。”
张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踢球那个孩子的家长也不干了。”林婉清继续说,“人家说,踢球是正常的体育运动,你家孩子戴普通眼镜不适合踢球就不应该参与。你要想踢球,可以戴运动眼镜,或者干脆别上场。你自己不注意安全,凭什么要别人赔?”
张川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呢?”
“后来闹到教育局了。”林婉清摇摇头,“现在还没解决。体育老师郁闷得不行,说这工作干不下去了。”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
“这体育老师也是倒霉。”他说,“上次那个事,他提醒过了,家长不听。这次又出事,责任按理说不在他。但家长一闹,学校就得有人顶锅,领导肯定往他身上推。”
林婉清点点头:“可不是嘛。我们学校好几个代课班主任都说,现在最愁的不是教学,不是孩子的成绩,反而是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今天这个家长找,明天那个家长找,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老师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张川没接话。他想起前世的那些事,类似的纠纷越来越多,家长越来越敏感,老师越来越难干。有些是正常维权,有些纯属无理取闹。但不管有理没理,只要闹大了,学校就得低头,老师就得认栽。
“还有更离谱的呢。”林婉清又想起一件事,声音都提高了一点,“隔壁六年级有个学生,家里给买了个水杯,2000块钱的。”
“2000?”张川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水杯这么贵?”
“谁知道呢,说是进口的,保温的,还有什么特殊材质。那孩子把水杯放在课桌上,被同学不小心碰到地上,磕了一个小坑。”
林婉清越说越来劲。
“第二天,对方家长就找到学校来了,要求赔钱。班主任问多少钱,家长说2000。班主任当场就愣了。你想想,咱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一千多。一个水杯2000,谁赔得起?”
张川听着,心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班主任说,这个杯子是不是带得太贵了给孩子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应该带到学校来吧?”林婉清模仿着班主任的语气,学得还挺像,“结果对方家长就不干了,说我们愿意带多少钱的杯子是我们的事,弄坏了就得赔。你看看给磕成啥样了,一个新的杯子,还没用几天呢。”
张川问:“最后怎么处理的?”
“最后开了个家长会,两个家长在会上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必须赔,2000一分不能少。另一个说赔可以,但不能这么多,最多赔100还说了句挺狠的话——你明天要是带个200万的杯子,我们是不是还得全家赔命呢?”
但事后班主任愁得不行,这个事拖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解决。两个家长谁也不让步,学校又不想出这个钱,就这么耗着。”
张川摇了摇头:“2000块钱的水杯,给六年级的孩子带到学校去,这家长也是心大。”
“谁说不是呢?”林婉清叹了口气,“现在的家长,跟咱们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咱们那时候,在学校磕了碰了,回家都不敢说,说了还得挨顿骂——‘你咋不小心点?’现在倒好,恨不得把学校告了。”
张川没说话。
他想起老孙那个案子。五金店老板被逼得动了手,差点判刑。惠民路的商户被刘三蛋那伙人欺负了几年,没人敢吭声。现在学校里的这些事,虽然没那么严重,但道理是一样的——老实人吃亏,会闹的人占便宜。
“现在老师这工作,真是不好干。”林婉清又叹了口气,“教学任务重,家长要求高,孩子也越来越难管。我妈上次还说,让我生完孩子别急着回去上班,多休一段时间。”
张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听妈的。你先把孩子生了,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不着急。”
“我不急。”林婉清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现在的学校和咱们小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长都听老师的。现在反过来,老师得听家长的。”
张川笑了笑:“时代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孩子还是得管,不能惯着。家长要是都像那几个闹事的,老师还怎么教?”
林婉清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靠着,电视里还在播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婉清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发涩。
“困了?”张川问。
“有点。”林婉清揉了揉眼睛,“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到九点多就困,眼皮打架。”
“那是孩子在提醒你该休息了。”张川站起来,伸手扶她,“走吧,洗漱睡觉。”
林婉清拉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肚子大了,起身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得用手撑着沙发扶手,借一把力才行。
两人去卫生间洗漱。林婉清对着镜子刷牙,张川站在她旁边,用毛巾擦脸。
“你脸上那道皱纹,又深了。”林婉清含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
张川凑近镜子看了看:“哪有?”
“有。眼角那道。”
“那是笑纹,不是皱纹。”
“笑纹也是皱纹。”
张川不跟她争了,把毛巾挂好,先去卧室铺床。
林婉清刷完牙,又洗了脸,涂了点护肤品,才慢慢走进来。张川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枕头摆正,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橘黄色的光,不刺眼。
林婉清躺下来,侧着身子,肚子搁在床垫上,姿势看着就不轻松。张川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张川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林婉清的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只小拳头拱了拱肚皮。
“他在动。”张川说。
“嗯,每天这个时候都动。”
“你说,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跟小武一样,想当警察?”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当什么都行,别像你那么累就行。”
张川笑了笑,没再接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林婉清那边拉了拉。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