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桌上的菜早吃得七零八落，东星斑只剩一副骨架，龙虾壳堆了一盘，鲍汁辽参的汤汁都被吃了个干净。
“差不多了吧？”张川看了看表。
“别啊，下午还有活动呢。”赵小宝擦了擦嘴，“去看电影吧，过年新上了好几部片子，听说挺好看的。”
林婉清眼睛一亮，看向张川：“去不去？”
她最近在家闷坏了，每天不是奶奶家就是自己家，除了吃饭就是躺着，难得有机会出去放放风。张川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看电影。”
大家正要起身，白力忽然在张川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川，你等一下，我有点事和你说，让他们先去。”
张川看了他一眼。白力的表情不太对，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东西。
“行。”张川点点头，转向众人，“你们先去电影院，我和白力说点事，一会儿过去。”
他又看向赵小宝：“小宝，你开车带上你嫂子，路上开慢点。”
赵小宝比了个OK的手势，拿起车钥匙。
林薇很自然地走到林婉清身边，搀住她的胳膊：“张副大，放心吧，我照顾嫂子。”
张川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小武身上。这小子正站在白俊清旁边，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林小武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帮白俊清拿包。
“小武，你开车带着俊清，路上开车慢点，知道不？”
“知道了，姐夫。”林小武挺了挺胸，“你放心吧，我这技术你又不是不了解。”
大家相跟着出了包间。赵小宝和林薇一左一右陪着林婉清走在前面，刘强和乌日娜在后面，乌日娜正跟刘强说着什么，刘强频频点头。林小武和白俊清走在最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先开口。
包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被张川示意先出去。
白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张川。张川接过，白力又抽出一支自己点上，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两人隔着桌子坐着，烟雾在包间里慢慢散开。
“咋了兄弟？”张川开口，“有啥事直说，是没相上小武吗？”
白力愣了一下，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挺看好小武的，我妹也不反感，让他俩处着看。大川，不是这事。”
张川看着他，没催。
白力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大川，本来我不想和你说这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又需要你帮忙。”
张川坐直了身体。
白力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大川，我希望你帮我保密这个事情。”他抬起头，看着张川，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张川点点头：“你说。”
白力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烟头燃了一大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桌上，他没弹。
“我需要回老家一趟，大约得一年的时间。我希望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家里。”
张川没插话，安静地听。
“你也知道我爸妈都是村里边的。我爸开拖拉机在工地上运石头，工作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我这出租车说是能挣点，但是马上要换新车了，这次换的车都是捷达、桑塔纳，车都挺贵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也知道我家的条件。”
张川直接说：“是不钱不够？我先给你拿上，等你有了再还我就行。”
白力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苦笑。
“大川，不是钱的事。你听我说完。”
张川点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等他往下说。
白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看得出来心里有事。
“大川，我老家的四姨夫前几天给我打电话，”白力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是给我介绍个对象。”
张川等着下文。
白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犹豫都吐出去，然后缓缓说了两个字。
“是假结婚。”
张川愣了一下。
白力没看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烟灰缸，继续说。
“是我四姨夫的一个领导，让他找个知根知底、能保密的。我四姨夫现在是一个领导的秘书，领导挺信任他的，便把这事交给我四姨夫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对方答应给五十万现金，再帮我买一辆出租车。要求是假结婚一年，等孩子生下来后，就可以离婚了。但是在这期间，我得回老家待一年。我四姨夫说，领导给安排了两套房子，是门对门的，我住另一间，有事需要我出面，我得和假结婚对象露露脸。”
张川听完，沉默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没问那个领导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假结婚。这种事，在这个年头，说稀奇也稀奇，说不稀奇也不稀奇。有钱有势的人家，有些事不方便摆在明面上，就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
白力的四姨夫是领导秘书，知根知底，还沾亲带故。白力家都在老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种人，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张川把烟掐灭，看着白力。
“你想好了？”
白力点点头。
“我觉得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要想挣这么一笔钱，光凭努力估计得攒一辈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这个事我觉得也是好事。对于我来说，即使以后再结婚，有过离婚又咋样？普通老百姓无非是多花几万彩礼的事。这种事虽然让别人知道不光彩，但是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要不去哪能挣这么一大笔钱？还能再给我花十几万买辆出租车。”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川，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所以我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和我四姨夫说我同意了。”
白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嗓子干了。
“我四姨夫也说了，只要我一过去领了结婚证，直接把钱打我卡上，离婚的时候就把出租车给我买好。前提条件是要求我保密，如果做不到，我们全家都会倒霉。领导很信任我四姨夫，毕竟他全家都在那，又都是普通老百姓，肯定不敢出啥幺蛾子。”
张川没说话，他知道白力说“全家都会倒霉”不是夸张，这个社会有些人的能量，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想象的。
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张川心想，自己要是出生在白力这样的家庭，如果有这么个机会，自己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肯定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零六年的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加上一辆出租车，那就是一辈子的饭碗。白力开出租这么几年，攒下的钱连半辆新车都买不起。现在有人给车给钱，只要演一年的戏。
五十万，在鹿城能买一套不错的两居室。白力家那个条件，他爸在工地上开拖拉机，风吹日晒，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妈站桥头收入也不稳定。白俊清刚上班，工资不高。白力是家里的顶梁柱，但顶梁柱也不好当。
五十万，能解决很多问题。
给父母翻修一下房子，给他爸换辆翻斗车，给他妈存点养老钱，给白俊清攒点嫁妆，哪哪都需要钱。
张川沉默了很久。
“家里你放心吧。”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我的电话留给你父母，还有俊清。有啥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一年，我肯定保你家平平安安。不管你家有啥事，只要我能解决的，你就不用担心。如果有特殊情况，到时咱们再电话联系。”
白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哭出来，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大川，”他的声音有点哑，“谢了。”
“谢啥。”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白力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我到时会换号，我会给你留个电话号码。大川，一定要帮我保密。”
张川点点头。
“放心吧兄弟。”
他知道白力找他说这个事，不是要建议，不是要劝阻，是托付。
托付他照顾家里。
白力家里条件不好，白力是家里的长子，什么事都扛在肩上。这次回老家一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和妹妹。
张川能理解。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劝。有些路，只能自己走。他能做的，就是在白力不在的时候，帮他把家里照看好。
就这么简单。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白力的情绪平复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走吧，”张川站起来，“他们还在电影院等着呢。”
“嗯。”白力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出了酒店，阳光还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啥时候走？”张川问。
“初八。初八一早的火车。”
张川没再说什么，上了巡洋舰，发动车子。白力上了他那辆出租车，掉了个头往电影院的方向开。
张川跟在后面。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力说的那些话。五十万，一辆出租车，一年的时间。这个交易，白力不亏，但也说不上赚。
有些事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但白力没得选。
张川到电影院的时候，赵小宝已经买好了票。一群人站在检票口等他，林婉清被林薇搀着，脸上带着笑。
“师傅，你可算来了！再不进去就开始了！”赵小宝举着一大包爆米花，嘴里还嚼着。
“走吧。”张川接过林婉清，“我来吧，你俩去买点喝的。”
林薇点点头，拉着赵小宝去买饮料了。
林婉清靠在张川身边，小声问：“白力找你啥事？我看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没啥事。”张川没说实话，“家里有点事，跟我说了一声，让我帮忙照看一下。”
“哦。”林婉清没多问。
电影放的是什么，张川没太看进去。好像是部喜剧，赵小宝笑得前仰后合，刘强也跟着乐，乌日娜笑点低，笑出了眼泪。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偶尔笑一下。
张川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力的事。
五十万的数目不小，但也不是特别大。问题是这五十万的来路，还有那一年的假婚姻，会在白力的人生里留下什么。
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普通人的日子，本来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暗下来了，广场上的灯亮了起来，红灯笼一串串的，年味还没散。
“晚上吃啥？”赵小宝问。
“还吃？”张川乐了，“你中午吃那么多还没饱？”
“饱是饱了，但晚上还得吃啊。”
“回家吃。”乌日娜拍了赵小宝一下，“都吃了一天了，还不消停。”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上车，分头回家。
张川开着车，林婉清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开心不？”张川问。
“嗯。”林婉清睁开眼，“好久没出来看电影了。”
“以后多带你出来。”
“不用，我在家挺好的。”她摸了摸肚子，“等生了再出来。”
张川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回到丽日花园，停好车。张川扶着林婉清上楼，开门进屋。
林婉清换了鞋，先去卫生间洗手。张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见白力发来的一条短信。
“大川，万事拜托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放心。”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初三年还没过完，但有些人已经在为明天做打算了。
白力是这样，他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