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川刚进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喂，刑侦大队张川。”
“大川，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巴图的声音，干脆利落，没多说什么。
“好的巴局，马上到。”
挂了电话，张川把手里的包放下，跟赵小宝说了句“我上去一趟”，便出了办公室。
三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川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张川一眼就看见老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茶杯，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得很。
“郑哥也在？”张川笑着打了个招呼。
“来了大川？”老郑冲他点点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点位置。
张川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巴图。
巴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根烟。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粗壮的小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巴局，是有什么事吗？”张川随意地问。
巴图笑了笑，没急着回答。他弹了弹烟灰，弯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文件。
他把其中一个信封推到桌边，又拿起另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给你。”巴图把信封朝张川的方向推了推，“我一共弄到三个名额，我也用不上那么多。我留一个，给你和老郑一人一个。”
张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老郑在旁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张川站起身，走到巴图办公桌前，拿起那个信封。他看了巴图一眼，巴图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川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工作调令。
准确地说，是一个工作名额——城管。
事业单位编制，正式工，盖着红彤彤的公章，抬头写着“鹿城市人事局”的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同意接收为城建监察支队工作人员”。
张川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把工作名额放回信封，抬起头看着巴图。
“谢谢巴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明白，这种名额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巴图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咱们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回椅背：“每个领导都有几个名额，这个是咱们系统里的。我用不上那么多，你们拿着，给家里人也好，给亲戚朋友也好，自己看着办。”
老郑在旁边接话：“巴局，你这可偏心了。大川那个信封比我的厚，是不是多给了两张？”
巴图瞪了他一眼：“你那个里面是一张，大川那个也是一张，哪厚了？你是眼睛不好使还是故意的？”
老郑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张川把信封折好，塞进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巴局，这人情我记下了。”他说。
巴图摆摆手，没接这话，转而问起最近队里的事：“那个密室案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检察院那边催了几次。”
“整理好了，林薇昨天下午送过去的。”张川说，“证据链完整，口供也稳，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巴图点点头，“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市局那边也关注了。过段时间可能要你们做个经验交流，你准备准备。”
“行。”
老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走吧大川，让巴局一个人在这忙吧。他一会儿还得开党委会，没空搭理咱俩了。”
张川也站起来，跟巴图打了个招呼：“巴局，那我先下去了。”
“嗯。”巴图已经拿起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忙去吧。”
两人相跟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张川摸了摸内兜里那个信封，心里盘算着这个名额给谁。
他侧头看了老郑一眼，老郑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郑哥，”张川开口，“你这个名额，谁去呀？你去不去？”
老郑乐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我在这干得好好的，我去干嘛？我又不像小年轻，屁股坐不住。拿回家给亲戚就行了，谁爱去谁去。”
张川有些好奇地看了老郑一眼。
老郑在分局干了大半辈子，一直是个协警，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张川一直以为，老郑是没机会转正。
可现在巴图手里有名额，老郑又是巴图的发小兼司机，这么多年了，巴图不可能没想过帮他解决编制问题。
但老郑自己不想要？
张川没忍住，多看了老郑两眼。
老郑被看得有点发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大川？我脸上有花？”
“没有。”张川笑了笑，“就是好奇。郑哥，你……不觉得亏？”
“亏啥？”老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川，自己叼上一根，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你是觉得我一直当个协警，没发展？”
张川没说话，但意思到了。
老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他靠在墙上，翘起一条腿，鞋底踩着墙根。
“大川，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外传。”
“你说。”
“我要想转正，早就转了。”老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我不转正有不转正的好处，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老郑却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把烟叼回嘴里，拍拍张川的肩膀。
“行了，别瞎琢磨了。我去洗车了，不跟你聊了。”
说完，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在身后的手还夹着烟，烟雾在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心里有个疑问，但没追问。
老郑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有数。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张川转身，往二楼走去。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
“鹿城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事业单位编制，正式工。
这在2005年，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单位。
巴图说“用不上那么多”，把名额给了他和老郑。
这情分，不轻。
张川把信封折好，塞回内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这个名额给谁？
给家里人？父母不需要，小姑更不需要，妹妹还在上学。
给亲戚？姥姥姥爷那边的亲戚太远不说，关键也没合适的人选。爷爷奶奶这边的亲戚……好像也用不上。
林小武？
张川睁开眼睛。
对，林小武。
那小子在分局干协警，干得挺卖力，但协警就是协警，没有编制，没有保障。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给他转正，得有机会才行。要不问问他？
他现在刚跟对象分手，正是低谷期。要是能给他一个正式工作，不说别的，至少能让他心里有个底。
张川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小武，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钟，林小武就敲门进来了。
“姐夫，你找我？”
“坐。”张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小武坐下，有点紧张地看着张川。
张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小武面前。
“看看这个。”
林小武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有点大。
“姐夫，这……这是城管的工作名额？正式工？”
“嗯。”张川点点头，“巴局给的，我没用。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林小武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回信封，推回张川面前。
“姐夫，我不感兴趣。”
张川愣了一下。
“为啥？这可是正式工名额。事业单位编制，铁饭碗，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林小武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犹豫，很笃定。
“姐夫，我就想当警察。”
张川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正式工名额，要是临时工你也不会喊我了。”林小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姐夫，我就想好好当个警察，哪怕是干一辈子协警也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小武。
这小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张川见过。那是他前世刚当警察时的眼神——认准了一条路，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你想清楚了？”张川问。
“想清楚了。”林小武点点头，“姐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去城管，我就想在这儿干。哪怕是协警，也是警察。我穿这身衣服，就有这身衣服的责任。”
张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放回抽屉里。
“你去忙吧。”
林小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夫，谢谢你。”
“谢啥。”张川摆摆手，“去吧。”
林小武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张川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小子，有股倔劲。
协警的工资不高，待遇一般，转正遥遥无期。但他不在乎，就是喜欢这份工作。
张川想起自己刚当警察那会儿，也是这样。工资多少不在乎，累不累不在乎，就是在乎那身警服，在乎案子破了之后的踏实感。
后来呢？
后来经历得多了，棱角磨平了，心态也变了。
但林小武还年轻，还没被磨过。
张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想起老郑刚才说的话——“我要想转正早就转了，但我不转正有不转正的好处”。
老郑有老郑的道理，林小武有林小武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他不能替别人走。
下午，张川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去了一趟技术科。
林薇正在电脑前忙活，屏幕上一堆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她戴着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随口说了句：“材料放桌上就行。”
张川在她桌角敲了敲。
林薇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张副大？我以为是他们送材料的呢。”
“忙呢？”张川拉了把椅子坐下。
“嗯，上次那个盗窃案的电子卷宗得整理一下，检察院那边要。”林薇推了推眼镜，“您有事？”
“没啥大事。”张川说，“就是想问问，最近工作咋样？还适应不？”
林薇笑了：“挺好的。跟大家一起办案子，比在网监那边有意思多了。”
“那就行。”张川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就说话。”
“谢谢张副大。”
张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薇。”
“嗯？”
“没事，你忙吧。”
他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张川想着林小武的事，想着老郑的事，想着巴图给的那个名额。
正式工，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想要。
林小武不要。
巴图有，但不需要。
老郑有，也不去。
他自己也有，但也用不上。
这个名额，最后怕是又要给老郑的亲戚了。
张川摇摇头，笑了笑。
这世道，有人拼命想要的东西，有人送到了手边也不要。
不是不珍惜，是各有各的追求。
林小武想要当警察，哪怕是协警。
老郑想要自由自在，不受编制束缚。
巴图想要提拔有能力的年轻人，顺便照顾一下身边的人。
他想要什么？
张川想了想，没想出答案。
算了，不想了。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下午的事还多着呢。
下班的时候，张川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晚上我去接你，咱们在外面吃。”
电话那头林婉清有点意外：“咋了？有啥事？”
“没事，就是不想在家吃了。”张川说，“顺便跟你说说小武的事。”
“行，那你六点来学校门口接我。”
“好。”
挂了电话，张川收拾东西，跟赵小宝打了个招呼，下楼开车。
巡洋舰驶出分局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橘红色。
张川开着车，心里想着林小武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就想好好当个警察，哪怕是干一辈子协警也行。”
这小子，有志气。
就是不知道这条路，他能走多远。
张川踩了踩油门，车子加速，朝实验小学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