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天热得发躁。

    张川刚把巡洋舰停进车位,手机就响了。巴图的电话,就一句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推门进去时,巴图正站在窗边抽烟。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叶片黄了几片,但顽强地活着。

    “坐。”巴图没回头。

    张川坐下。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式空调嗡嗡的响声。巴图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转过身。

    “我的工作有变动。”

    张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分局副局长。”巴图说,“下一步的事。”

    他顿了顿。

    “你有什么想法?”

    张川沉默了几秒。

    上一世,也是这个夏天。巴图调任分局副局长,分管治安大队。临走前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去,他说想留在刑警队。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干刑警的料,治安没什么意思。

    后来呢?

    后来他干了二十二年刑警,一直就是个小组长。巴图在分局干到局长,省厅副厅长。偶尔遇见,还是喊他“大川”,说“有事说话”。

    他从没找过巴图。

    不是没需要,是抹不开面子。

    巴图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张川,等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印在地板上。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张川深吸一口气。

    “队长,”他说,“我想跟着你去分局。”

    巴图挑了挑眉。

    “干什么都行,”张川说,“治安也行,派出所也行。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巴图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点了支烟。

    “刑警干得好好的,舍得?”

    张川想了想。

    “我上面没人,再努力,在领导眼里也就是个干活的。跟着您,我心里有底。”

    巴图吐出一口烟。

    他没说“你想清楚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点点头。

    “行,”他说,“我知道了。等我去那边安排好了,就办你的调令。”

    张川站起来。

    “谢谢队长。”

    “去吧。”

    张川走到门口,又回头。

    巴图已经转过身,又站在窗边抽烟了。

    窗外是七月明晃晃的阳光。

    8月1号,新任命下来了。

    巴图去分局任副局长,分管治安大队。

    副大队长王刚接任刑警支队重案一队队长。师傅郝小亮巴图帮忙被提拔成副大队长。其他人没动。

    宣布任命那天,王刚在会议室里坐得笔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警服熨得笔挺,肩章上两杠一星闪闪发亮。

    “各位,”他说,“以后咱们一个锅里搅马勺,希望大家多支持。”

    张川跟着鼓掌。

    他看着王刚那张脸,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王刚也当过他的领导。这人就是会抢功、会甩锅、会来事。他看不惯,从不凑近乎,能躲就躲。

    后来王刚当了支队长,他还是个老警员。

    不是人家打压他,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体制内,溜须拍马也是一种本事。

    散会后,张川走出会议室。

    院子里,巴图那辆巡洋舰还停在老地方——不,现在已经是王刚的了。王刚站在车边,正跟后勤的人交代什么,手里攥着车钥匙。

    张川从旁边经过。

    “王队。”

    王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张川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王刚的声音:“这车以后我开,保养记录今天下午送过来。”

    8月第一周,老郑先走了。

    协警办手续快,一周就办妥。临走那天,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刘强帮他装纸箱。

    “老郑,到了分局好好干。”

    “哎。”老郑把茶杯塞进箱子,“给队长开车,轻省。”

    他顿了顿,看了张川一眼。

    “大川,啥时候过来?”

    “等通知。”

    老郑点点头。

    他拎起纸箱,走到门口,又回头。

    “弟兄们,走了。”

    门关上。

    刘强站在窗边,“老郑这一走,”他说,“办公室更没人气了。”

    张川没说话。

    他知道老郑去了会好。巴图那人,跟着他心里踏实。

    王刚上任第一周,三把火烧得所有人焦头烂额。

    第一天开会,他把重案一队负责的未破积案翻出来,摞了半人高。

    “这些案子,”他拍着卷宗,“三个月内,必须破掉一半。”

    没人说话。

    郝小亮开口:“王队,有些案子七八年了,线索早就断了——”

    “断了的就重查。”王刚打断他,“公安工作没有容易二字。你们办不了,我换能办的人上。”

    散会后,刘强在走廊里低声骂。

    “七八年的积案,三个月破一半?他当破案是买菜?”

    乌日娜没说话,把卷宗抱回自己桌上,开始翻。

    赵小宝凑到张川旁边。

    “师傅,这……”

    “干活。”张川说。

    接下来几天,队里气压低得像要下暴雨。

    王刚每天到岗第一件事,就是转办公室。谁的卷宗翻得慢了,谁喝茶时间长了,谁在走廊里聊天了,都能换来一顿训。

    最倒霉的是郝小亮。

    他是副大队长,王刚有什么火先冲他发。昨天说“老郝你这组效率不行”,今天说“老郝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明天不知道说什么。

    刘强看不过去。

    “郝叔都五十了,天天被这么骂……”

    “忍着。”张川说。

    他自己倒还好。

    每天八点,他带小组出门。乌日娜开车,他坐副驾,赵小宝的霸道拉着刘强跟在后面。一跑就是一天,晚上回来交个差,第二天继续跑。

    名义上是“排查积案线索”。

    实际上是躲着王刚。

    但躲也躲不掉。

    8月15号下午,张川刚带队回来,在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刚。

    王刚站住了。

    张川也站住。

    “张川,”王刚开口,“你们组这半个月,破什么案子了?”

    张川想了想。

    “有几个线索在跟——”

    “跟什么跟!”王刚声音高了八度,“半个月了,什么案子都没破,天天往外跑,跑出什么名堂了?”

    走廊里静下来。

    刘强在后面攥紧拳头。乌日娜低着头。赵小宝大气不敢出。

    张川没动。

    “王队,”他说,“我们确实在查——”

    “能行行,不行就解散!”王刚打断他,“重案一队不是养老院,不出活的组留着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的,响得刺耳。

    走廊里静了很久。

    刘强先开口。

    “川哥,他凭什么——”

    “行了。”张川说。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乌日娜跟进来,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

    “组长,”她说,“我们组真的没干活吗?”

    张川抬头看她。

    “干没干,咱们自己知道。”

    乌日娜点点头。

    她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翻那摞积案卷宗。

    晚上七点,队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刘强趴在桌上生闷气。赵小宝蹲在暖气片旁边,跟那盆快死的绿萝说话——他现在已经习惯这么干了,说绿萝听了能长得好。

    张川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郝小亮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他走到张川桌边,坐下。

    “大川。”

    “师傅。”

    郝小亮沉默了一会儿。

    “王刚那人,”他说,“你知道的。”

    张川点头。

    “忍忍。”郝小亮说,“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张川看着师傅。

    他想说,师傅,你不用安慰我。我想走随时能走,你才是那个要天天挨骂的人。

    但他没说。

    “师傅,”他说,“你注意身体。”

    郝小亮摆摆手。

    “没事。”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川,”他说,“你那组,干得挺好的。”

    门关上。

    张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八月的天黑得晚,快八点还有点亮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哗啦啦响。

    刘强从桌上抬起头。

    “川哥,咱们明天还出去吗?”

    “出去。”

    “查什么?”

    张川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查该查的。”

    赵小宝从暖气片边跳起来。

    “师傅,我开车!”

    他跟着张川往外跑,刘强在后面收拾东西,乌日娜合上卷宗。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走出那扇门。

    8月20号,张川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但声音熟悉。

    “大川,我。”巴图。

    张川站到窗边。

    “队长。”

    “调令办下来了。”巴图说,“下周一,你来青山分局报到。”

    张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是八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治安大队,”巴图说,“治安中队长。”

    张川深吸一口气。

    “谢谢队长。”

    “谢什么。”巴图那边顿了顿,“来了好好干。”

    电话挂了。

    张川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刘强从背后走过来。

    “川哥,谁的电话?”

    张川转身。

    “巴队。”

    刘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川哥,你要调走了?”

    张川点头。

    刘强拍拍他肩膀。

    “好事,”他说,“跟着巴队,比在这儿强。”

    乌日娜从座位上抬起头,看了张川一眼。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点什么——是祝贺,也是别的。

    赵小宝从暖气片边跳起来。

    “师傅,你要走?那我怎么办?”

    张川看着他。

    “你怎么办?你跟我走?”

    赵小宝眨眨眼。

    “能吗?”

    “不能。”张川说。

    赵小宝蔫了。

    刘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急什么,好好干,以后也有机会。”

    赵小宝点点头,但表情还是蔫蔫的。

    傍晚下班时,张川在走廊里遇见郝小亮。

    师傅站在窗边抽烟,看着院子里那排杨树。

    张川走过去。

    “师傅。”

    郝小亮转过头。

    “巴图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下周一去分局报到。”

    张川点头。

    郝小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去吧。”

    他把烟掐灭。

    “跟着巴图,比在这儿强。”

    张川没说话。

    郝小亮拍拍他肩膀。

    “干刑警也好,干治安也好,”他说,“记着,你是警察。”

    张川点头。

    郝小亮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8月22号,周五。

    这是张川在刑警支队重案一队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早上开会时,王刚又发了一通火。某组办的案子卡住了,某组排查没进展,某组磨洋工。

    他没点张川这组的名。

    张川知道为什么。

    调令的事,王刚应该知道了。

    散会后,张川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年的案卷要移交,个人的物品装进纸箱。刘强帮他装箱,赵小宝一趟趟往楼下搬,乌日娜最后一次核对交接清单。

    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吃了顿饭。

    没人提调走的事。

    吃完饭,张川去巴图原来的办公室——现在是王刚的——告别。

    下午五点,张川下楼。

    刘强、乌日娜、赵小宝跟在他后面。

    院子里,那辆巡洋舰还在老位置停着。

    刘强伸出手。

    “川哥,常回来看看。”

    张川握住他的手。

    “你们好好干。”

    刘强点头。

    乌日娜站在旁边。

    “组长,”她说,“保重。”

    张川看着她。

    “有事打电话。”

    乌日娜点头。

    赵小宝挤上来。

    “师傅,”他声音有点闷,“我能不能跟你去分局?”

    张川看着他。

    这小子眼睛有点红。

    张川说,“自己想办法调来。”

    赵小宝点头,又点头。

    张川拉开驾驶座门。

    引擎发动。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挂挡,松开刹车。

    巡洋舰驶出市局大院。

    后视镜里,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弯,看不见了。

    张川收回目光。

    前方是钢铁大街,八月底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缓缓向前,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他把车载电台调到分局频率。

    沙沙的电流声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青山分局指挥中心,收到请回复。”

    他没有回话。

    他只是听着那规律的呼号,开着车,汇入鹿城黄昏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