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小暖 > 第1009章 彻底死心
    殿内,穆瑾瑞独一人,还在自斟自饮。

    挺拔的身姿微微前倾,卸下了所有锋芒与傲气,只剩无人可诉的落寞萧索。

    他的蕙儿,就是大卫人。

    自踏入大卫京城的那日起,他心底便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好像他的蕙儿,就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

    今日进入皇宫后,这种感觉更甚。

    可他心里明白,蕙儿或许早已辞世。

    二十七年了,除了他上天入地那一日,二人应该再无相见之期。

    ……

    独饮三杯之后,一个身形清瘦的太监缓步上前,默然执壶。

    为穆瑾瑞空空的酒杯斟满佳酿。

    穆瑾瑞抬起一双醉眼,努力想看清为他斟酒的太监。

    可视线无法对焦,只能看到一张朦胧的脸。

    这张脸,和心底那张脸,竟然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他神情骤然恍惚,带着几分醉后的浑浑噩噩:“你这阉奴……细皮嫩肉的……看着倒有点眼熟……”

    视线微垂,隐约瞥见对方泛红的眼角。

    他嗤笑呵斥:“朕喝大卫……几杯酒,你这奴才还……舍……不得了?老子还准备带几坛回大渊呢……”

    话音未落,忽然一把抓住太监执壶的那只手腕,力道骤然收紧。

    一双充血的眼底褪去几分混沌,升起一丝帝王独有的敏锐。

    沉声逼问:“说!你究竟是谁?为何你这眉眼,让朕这般眼熟?”

    那太监慌忙放下酒盏,一手捂脸,一手拼尽全力挣扎。

    “想逃?”

    穆瑾瑞胸中酒意翻涌,暴戾杀意骤然升腾。

    他绝不允许世上有人生得与蕙儿相似,尤其是一个卑贱阉奴!

    那是对他蕙儿的亵渎。

    他口齿含糊,语气却冰冷残酷,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狗奴才……谁许你长成这样的,还这么老……来人……将这奴才拖下去……杖……毙!”

    门口值守的大甲儿听到他家陛下的命令,抬眼看了眼同样值守在门口的帽儿公公,再次垂下了眼。

    主子这是喝糊涂了,还以为这里是大渊皇宫。

    ……

    室内被穆皇握住手的太监闻言,吓得满脸惊惶,骤然抬手狠狠用力。

    猛地挣脱他的钳制。

    一句话没说,转身疾步如飞,径直从紫光殿后门仓皇逃遁。

    穆瑾瑞被他猝不及防的力道一推,身子一晃,重重跌坐回座椅之中。

    手中琉璃酒杯脱手坠落,砸在青石地面,应声碎裂。

    帽儿公公忙对大甲公公催促道:“你家主子醉了!快送回四方馆休息吧!”

    ……

    惠后一路狂奔,进了凝翠宫才停住。

    她死死扶着廊下朱柱,急促地大口喘息,胸腔阵阵发紧。

    纷乱的心绪完全没法平复,浑身一直簌簌发抖。

    方才一幕,惊心动魄,当真是吓死她了。

    惊吓之余,她心中还有极度的意难平。

    “还这么老”四个字,如一把利刃,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残存的美好念想。

    她素来精心养护容颜,气韵容貌远胜寻常同龄女子。

    可任凭她如何挽留韶华,也没法与十七岁的自己相比。

    她终于彻彻底底幡然醒悟。

    在穆瑾瑞心中,她早已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被他悬在供桌之上、精心供奉的一幅旧画。

    画上的女子,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不染风霜,不变模样,不许半分老去,不容一丝更改。

    他甚至偏执到,不允许有人和她长相相似。

    ……

    方才近距离相望,她看得真切。

    穆瑾瑞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只是眉宇间褪去昔日温柔,多了一身震慑四方的帝王威严。

    这份威严,与战北斗内敛的沉静阴郁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说一不二的霸道,一种杀伐由心的狠戾。

    这份不属于景哥哥的陌生与凛冽,让她心底生出无尽惶恐。

    还有几分自惭形秽。

    她老了,她已经配不上他的爱。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为她煮饭熬汤的景哥哥。

    她也不再是庄子里的那个栖身乡野的笨拙蕙儿。

    岁月流转,世事翻覆。

    他们终究再也回不到从前。

    ……

    宫女们将她扶进去,细心为她解下太监服,换上皇后服饰。

    惠后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她默然垂眸,心底是挥之不去的怅然。

    小暖从前劝她相见不如怀念,可她偏偏不甘心。

    非要执着奔赴、强求圆满。

    如今求仁得仁,终于彻底死心。

    ……

    次日早起,四方馆里穆瑾瑞洗漱完毕,脑海中翻涌着昨夜紫光殿与战北斗对酌的零碎片段。

    他问身侧侍立的大甲:“昨日朕和那老匹夫对饮,说了些什么?朕恍惚记得比去比来,还提到了清儿与他母后。”

    大甲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将昨夜两位帝王席间对峙、句句相较的对话细细复述。

    不光是二人比军备、比国力、比储君、比皇后的诸多言语。

    就连最后穆瑾瑞醉意上头,抓住前来斟酒的大卫太监手腕、说要杖毙他、将人吓得仓皇退走的细碎插曲,也一并如实禀报。

    穆瑾瑞听得哑然失笑。

    心底泛起一丝追忆。

    想来当真是思念入骨,不然何以看到一名畏畏缩缩的瘦弱太监,竟然也觉得和蕙儿有几分相似。

    岁月匆匆,倏忽经年。

    若是他的蕙儿尚在人世,如今也该是年近五旬的妇人,哪里会是小太监那至多三十余岁的模样。

    忆起战北斗的话,他自言自语。

    语气里藏着几分唏嘘:“倒是没想到,大卫皇后的名讳,竟也是一个蕙字。”

    大甲儿轻声回道:“世间父母,都盼着女儿蕙质兰心、温婉贤德,皇后娘娘这个清雅的贤名,才会那么常见。”

    穆瑾瑞点点头,将此事丢开。

    他转头吩咐大甲儿:“命吴成去大卫太子处,购置数百坛昨日所饮美酒运回大渊。朕素来千杯不醉,不想昨夜竟入了这酒的道。”

    ……

    早膳时分,穆瑾瑞问吴成:“与大秦太子议定今日何时启程?”

    吴成躬身回禀:“回陛下,定于巳时三刻准时动身。”

    穆瑾瑞颔首,转头看向呼延彦:“呼延将军先行折返雪门关,谨守国门。朕此番尚有行程,暂不归国。”

    观礼结束后,他临时改了主意,决定暂不回国。

    难得出门一趟,索性出访大秦,顺道游历大月、大宛二国。

    大秦太子荣承宇闻讯,亲自登门觐见,恭敬相邀:“本宫代父皇恭迎大渊国陛下驾临大秦。”

    其后两日,荣太子与吴成细细筹谋,定下了沿途及抵达大秦后的一应章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