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宠辱浮沉向来无常。
可世间机遇,从来只偏爱有心蛰伏、早有准备之人。
……
前贵妃刘氏,一朝失势,困在冷宫里不见天日。
本已被皇帝彻底遗忘。
却因反杀了周氏,又因和看守侍卫关系和洽,那份对她诸多赞许的奏报呈到皇上面前,竟意外勾起了皇帝尘封的记忆。
凭着这丝渺茫的机缘,她终得脱离冷宫,被封为平贵人。
虽谈不上荣光,却也算挣脱囚笼,重获自由。
……
平贵人迁居悠然居,正好与栖霞殿的前皇后杨嫔比邻。
杨嫔失势后一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两个亲儿子都不待见。
栖霞殿常年闭门,与外界甚少联系。
……
悠然居与栖霞殿只隔了一道矮矮的朱红墙,墙根下种着几株开得肆意的老月季。
月季花是杨嫔被贬后自请入住栖霞殿时,二皇子战无恙特意从自家府中移栽过来的。
二皇子去封地之前,又专程来修过枝,叮嘱宫女日日浇水。
月季花月月绽放,一开就是十多朵。
粉白花瓣沾着晨露,像极了一个个未染尘霜的美人。
奈何杨嫔压根没有心思赏花,日复一日,终究是辜负了这满墙芳华。
……
悠然居多年未住人,庭院早已荒芜,墙角生满杂草。
平贵人亲自挽了衣袖,和内务府派来的宫女一同蹲在院中拔草。
指尖被枯草划出道浅浅的血痕,也只是淡淡擦了擦。
冷宫三四年,她的娇气早被打磨得只剩坚韧。
……
忽然,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顺着风,从墙的那一边飘了过来。
平贵人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正望见杨嫔立在栖霞殿的廊下。
一袭素色衣袍,未施半点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贵人心里暗叹,几年未见,那个气质雍容、沉稳大气的前皇后,竟像是老了许多。
浑身上下,只剩清冷与落寞。
平贵人不知,此刻在杨嫔眼中,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拔草的她,也是又老又憔悴。
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艳冠后宫、盛气凌人。
……
沉默片刻,平贵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直起腰来看向杨嫔。
轻声唤道:“多年未见,姐姐可还安好?”
杨嫔微微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疏离:“造化弄人。你我竟会在此处……成了邻居。”
话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进了殿内。
平贵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没有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蹲下来拔草。
半刻钟后,宫女来报:“贵人,杨嫔娘娘的宫女给您送吃食来了!”
平贵人惊得手一僵,眼中满是诧异,忙直起身吩咐:“让她进来。”
一名陌生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到了平贵人面前福了福。
语气恭敬道:“贵人安,我家主子说,这是今早御膳房刚送来的莲子羹,贵人做了活计,喝了润润喉。”
平贵人接过食盒,心头微微一暖。
当年在后宫,二人争得你死我活。
别说莲子羹,便是一杯冷茶,也绝不会轻易递到对方手中。
……
往后几日,二人渐渐熟络起来。
每日清晨,杨嫔会在院中煮一壶茉莉花茶,平贵人便循着茶香,不请自到。
对坐饮茶的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却也并不尴尬。
平贵人偶尔会谈起她在冷宫的经历,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杨嫔会轻轻叹上几口气,却从不随意附和,更不主动打听更多细节。
眼里既不怜悯,也不嘲讽。
平贵人深知她性子一贯清冷,对此并不在意。
能有一个人,愿意听自己诉说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便已足够。
……
这样过了一个月,盛开的月季,被二人剪下来插进茶桌上的花瓶里。
花香萦绕鼻尖,伴着茉莉茶香,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杨嫔渐渐打开心扉,二人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聊得最多的,不是后宫的争斗,不是帝王的薄情,而是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时,二人在东宫的日常。
唯有在追忆那段青涩时光时,二人眼里才会同时泛起微光。
那时东宫并无其他妃子,温润端庄的太子妃和灵动明媚的侧妃,一同相伴在太子左右。
风是甜的,雨也是甜的。
没有算计与纷争,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
……
又一个春日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栖霞殿和悠然居处于后宫偏僻位置,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别的宫人经过。
平贵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带着一丝怅然:
“往事如梦,不堪回首。谁也不会料到,有一日你我会坐在这里,一起品茶,一起回忆往昔。”
杨嫔嘴角挑起一丝讽刺。
自嘲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惺惺相惜罢了。”
平贵人笑了笑,没有反驳,拿起茶壶,为她添上一盏热茶:
“不管怎样,你我都已跳出了那漩涡,不用再每日煞费苦心,提心吊胆。多好。”
杨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我这一生,一直秉承低调、不争,只想安安稳稳到老……奈何两个儿子都不争气,终究……”
话音戛然而止,她抽出丝帕掩住嘴。
平贵人扯出一个苦笑:“倒也是,姐姐一直是皇后,儿子是太子,自然可以低调、不争不抢。”
杨嫔闻言,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最终我还是失去了初心……落得今日这般下场。这辈子……我谁也不怨,就怨自己。”
平贵人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感慨:“早知咱们的儿子都靠不住,当初何苦费尽心机、斗来斗去?安安稳稳地喝一壶茶,不好吗?”
杨嫔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落花,定定看向平贵人。
眼底的愧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
相较之下,刘氏的境遇远比她凄惨——
娘家满门抄斩,儿子发配寒洲,堂堂贵妃直接打入冷宫。
可她的心态,比自己更能随遇而安。
想来也是凭着这份坚韧,才能于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硬生生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
她站起身,对平贵人道:“罢了,别提那几个不成器的了。走吧,日头还长,咱们去写写字!”
二人当年,出身世家、才貌双全,皆是世间难得的才女。
写写画画,自然不在话下。
平贵人微微有些局促,轻声道:“姐姐,还是我看着你写吧,我这双手,常年做粗活,早已生疏了,怕是写不好。”
“无妨,都是眼见功夫,练着练着就捡起来了。”杨嫔收起一贯淡漠,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图个消遣,姐妹之间,好点差点又能如何?”
殿内,宫女早已准备好书案。
二人洗尽铅华,并肩立在案前,还真像一对从没有红过脸、相知相伴的好闺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