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身素净学子服的雪梅率先迈步上前。
二十名衣饰整齐的医女紧随其后。
医女们列队而立,浑身上下透着自信和端庄。
……
台下众人见状,方才还略显安静的场面瞬间哗然。
医女的家人和亲友就不用说,满面荣光,心生与有荣焉之感。
也有一些世家商贾暗自打量,趁机为自家儿郎相看合心意的媳妇人选。
更有不少人家满心懊悔,暗自嗟叹。
早知学医结业能有这般盛大的排面,当初说什么也该送自家女儿前来报名。
……
台下不远处,礼部员外郎崔云峰和夫人曾氏满脸喜色,正在窃窃私语。
昨日二人方才得知喜讯,他们的宝贝女儿崔明月,已然有了身孕。
前来报信的乃是女婿身边的心腹管事嬷嬷,当时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叮嘱:
“如今才刚诊出身孕,只一月有余。老夫人有言,胎相未稳,三月之内万万不可外传,少夫人再三嘱咐,请崔大人与夫人谨守秘密。”
他们自然不会说出去。
女儿嫁入高门,女婿不是很完美,他们夫妇最紧要的就是低调,就怕招来闲言碎语。
但是明月怀上了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女儿在侯府的地位算是稳了。
……
崔云峰收回神思,视线无意间落在列队首位的医女身上,心头陡然一动。
他缓缓侧过身,凑到曾氏耳边低声道:“我瞧着那位站在最前面的医女,眉眼间竟与你有几分相似。”
曾氏微微凝眸,轻声回道:“妾身倒觉着,她反倒更像老爷几分。”
话音刚落,夫妻俩骤然一怔。
脸上的喜色一扫而空。
双双睁大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不约而同想到了去年夏天,那个从弇州乡下赶来、想要登门认亲,却被他们悄悄打发走的姑娘。
崔嬷嬷说,那姑娘长得既像老爷,又像夫人。
那日他们为了免生枝节,刻意避而不见。
那姑娘具体长什么样子,只有崔嬷嬷知道。
偏生此刻,崔嬷嬷去马车处取水袋了,并不在身旁。
……
两人对视一眼,强压心绪,心神不宁地抬眼。
紧紧望向高台之上。
目光扫过台上第一位姑娘时,心绪十分复杂。
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希望她是自己的女儿呢,还是希望她不是自己女儿。
此时,黄丞相洪亮的声音落入场中:“本届结业一众医女,尽数录入太医院供职,依朝廷定例,按月发放薪俸。”
一语落地,台下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谁都没想到,医女读出来,就有了皇家差事傍身。
薪俸是一回事,能够出入宫闱、隶属太医院,这份无上荣光,才是万金难求。
“今日朝堂首开先例,为学业卓绝、品行出众的结业学子破格授阶。现册封:雪梅、周小妹、刘晚晴三人为管事医女,享八品官俸。”
黄丞相的声音掷地有声,下面的观众早已睁大了双眼。
医女居然也有了官阶?
……
每念一人名讳,便有一名身姿挺拔的医女缓步出列,立于台前。
崔云峰夫妇恍然回过神。
这才知晓,那眉眼酷似二人、名列首位的医女,正是半年前他们请玉妈妈为儿子前去雪府提亲,却遭婉拒的雪梅姑娘。
弄清身份的刹那,二人齐齐松了口长气,只觉惋惜。
好在她姓雪,不姓柳。
“雪梅乃是准太子妃身边之人,定然不会是柳家村那个苦命女儿。”默念出这句话,曾氏心口微涩。
想起那日自己狠心将她拒之门外、断了亲缘,眼眶悄然泛红。
心里暗自怅叹。
闺女啊,莫要怨恨为娘心狠,只怪你命途不济,来的不是时候。
府中已有明月,她的身份前程,分毫撼动不得。
只盼你拿着那百两银票,安居于乡野,娘每时每刻都会为你祈福的。
又想起崔嬷嬷说的闺女在柳家过得是非打即骂整日劳作的苦日子,对比在侯府锦衣玉食、已经有了身孕、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明月,曾氏的眼眶红了又红。
明月的人生,本该是亲闺女的人生。
……
崔云峰没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这么优秀的、入了太医院享八品官俸的女子,没能成为自己儿媳,很是遗憾。
……
高台之上,黄丞相仍在卖力主持:“其余结业学子,当以三位管事医女为楷模,勤勉行医,精进医护之术……接下来,是本次毕业典礼最令人期待的环节。”
他顿了几息。
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的太子,手往台下一挥:“有请刘晚晴的父亲上台,接受太子殿下颁奖。”
……
这般嘉奖亲长的环节,是雪小暖特意谋划、设计的。
她的目的就是要让天下父母知道,女儿亦可勤学成才、建功立业,既能光耀门楣,还能荣及爹娘。
……
刘晚晴的父亲刘瑞,是京城宦海中最不起眼一名七品给事。
刘晚晴是他的庶女。
往日里,别说面见皇上、太子,刘瑞便是能与黄丞相说上一句话,都是奢望。
可今日,他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在成百上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昂首挺胸走上高台。
走到站在台子中央的太子殿下面前。
战无忌亲手将一块刻有“教女有方”的鎏金烫字牌匾递到他手中后,又从旻公公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面向下方观礼群众打开——
十个银光闪闪的银元宝出现在众人面前。
战无忌将锦盒重新盖好,郑重递给刘瑞。
刘瑞弯腰接过锦盒,嘴里不停翕动着:“谢谢太子殿下隆恩!“
和牌匾一起,放到胸前。
转身面向台下观众。
这位素来谨小慎微的七品户部给事,此刻眼眶发热,双手都在发颤。
这是他半辈子最风光的时刻,远胜当年科考及第的喜悦。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庶女,已给他带来了至高无上的荣宠。
……